夏夏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泪水早已糊了满脸,她看着沈梦,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
“真是你!”沈梦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上前,和护士一起将夏夏扶了起来:“你怎么弄成这样?你的手。你的脚……”
“沈阿姨……”夏夏终于哭出声,所有的恐惧委屈,悔恨在这一刻决堤:“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的哭声悲切绝望,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护士有些无措地看着她们。
沈梦叹了口气,对护士说:“护士小姐,麻烦你了,这是我一个亲戚的孩子,身体不太好,情绪也不稳定,我来照顾她吧,您去忙。”
护士看了看哭得几乎瘫软的夏夏,又看了看沈梦,点点头:“那好吧,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按铃。”
说完,便推着车离开了。
沈梦将夏夏半扶半抱地弄进了病房。
门口的警卫本想阻拦,但见沈梦认识,且夏夏看起来确实虚弱无害,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强行阻止,只是更加警惕地关注着门口。
病房里,黄初礼已经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她睁开眼,看到被沈梦扶进来,哭得浑身发抖,狼狈不堪的夏夏时,整个人怔住了。
“夏夏?”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听到黄初礼的声音,夏夏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不敢抬头,只是拼命摇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黄医生,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推你,我当时好害怕……”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道歉,扑通一声跪在了黄初礼的床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肩膀剧烈耸动。
黄初礼看着跪在地上的夏夏,看着她手腕上渗血的纱布,凌乱的头发,苍白瘦削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有后怕,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医生看到病人时本能的怜悯,以及一种深深的疲惫悲哀。
“你起来。”黄初礼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地上凉,你身上还有伤。”
沈梦也连忙去拉夏夏:“快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
夏夏却固执地不肯起来,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黄初礼,声音破碎:“黄医生,你打我吧,骂我吧,报警抓我吧,都是我活该,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嫉妒你,是我忘恩负义,冬冬用命换来的,都被我毁了……”
提到冬冬,黄初礼的眼神暗了暗,她看着夏夏眼中那深刻的绝望和自我厌弃,轻轻叹了口气。
“夏夏,你先起来。”她重复道,语气放缓了一些:“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说这些没有用,你的伤需要处理,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在沈梦的搀扶和黄初礼平静目光的注视下,夏夏终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但依旧低着头,不敢与黄初礼对视。
沈梦扶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夏夏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却依旧冰凉,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勇气。
病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夏夏压抑的抽泣声和黄初礼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夏夏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放下水杯,抬起头,这次,她的目光直接迎上了黄初礼的眼睛。
那双曾经充满偏执灼热情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灰暗。
“黄医生。”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想清楚了。”
黄初礼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不能要这个孩子。”夏夏一字一句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我想请你陪我去做手术,把他拿掉。”
黄初礼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审视:“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夏夏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滑落,但这次不再是崩溃的哭嚎,而是一种带着痛楚的清醒:“就是因为想清楚了,才知道不能要,黄医生,我做了太多错事,伤害了津年哥,更伤害了你,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这个孩子,是在我最糊涂。最不堪的时候有的,他的父亲是陈景深那样的人,我怎么能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让他背负着这样的出身,有一个我这样的妈妈?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情绪不稳定,我甚至差点害死人,我怎么配做一个母亲?”
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异常坚定:“而且,陈景深不会放过我的,这个孩子在他手里,只会成为另一个工具,另一个枷锁。我不要这样,我不要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活在阴谋和利用里,黄医生,你是医生,你懂得最多,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才是对的?”
黄初礼沉默了。
她看着夏夏眼中的绝望和那份近乎自毁的决绝,心中波澜起伏。
从医学和理性角度,夏夏的分析是对的,以她现在的身心状态,根本不适合孕育和抚养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与陈景深的关联,更是巨大的隐患。
“夏夏。”黄初礼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慎重:“如果你真的考虑清楚了,这不是出于恐惧或者谁的逼迫,而是你自己冷静思考后的决定,那么作为医生,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知道,手术有风险,术后的身心恢复也需要时间和支持。”
“我不怕风险。”夏夏急切地说:“黄医生,只要你陪我去,帮我找个可靠的医生,我就什么都不怕。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等这件事了了,我就离开这里,回寨子里去,再也不回来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黄医生,以后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又想要跪下,被黄初礼用眼神制止了。
她走到床边,看着黄初礼,泪水涟涟:“黄医生,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希望你和津年哥,还有想想,能平平安安,幸福地过下去,我造的孽,我自己还。”
看着她这副样子,黄初礼心中最后那点芥蒂愤怒,也被一种深沉的悲哀所取代。
这个女孩,在她最好的年华里,被命运和自身的偏执推入了深渊,如今遍体鳞伤,想要抓住一点点微光来自我救赎。
“夏夏。”黄初礼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声音柔和却有力:“过去的事情,我们都无法改变,重要的是以后的路怎么走,如果你真的决心重新开始,我愿意帮你,但你要答应我,这是为了你自己,为了真正能放下过去,走向新生,而不是又一次的逃避或惩罚自己。”
夏夏感受着黄初礼掌心传来的微暖,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切和理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仿佛被什么温柔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巨大的酸楚和愧疚涌上心头,她再也忍不住,扑到黄初礼怀里,失声痛哭:“黄医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好……”
黄初礼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沈梦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抹眼泪。
此刻在市局那间特殊审讯室里,气氛正剑拔弩张,走向另一个关键节点。
蒋津年匆匆赶到时,苏文华正闭目靠在审讯椅上。
但蒋津年一走进房间,她的眼睛立刻睁开了。
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直直刺向蒋津年,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你来了。”苏文华先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蒋队长,或者说,蒋振国的儿子。”
听到父亲的名字,蒋津年的瞳孔骤然收缩,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在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沉冷地回视她:“苏文华,或者说,该叫你苏秘书?二十三年前,你假死脱身,改头换面,就是为了今天坐在这里吗?”
苏文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蒋振国追了我五年,从北到南,差点就让他抓住了,可惜啊,他运气不好,死在了边境线上,没想到,二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又找上了门,你们蒋家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父亲追查你,是因为你背叛国家,出卖机密!”蒋津年的声音陡然严厉,带着压抑的怒火:“他的牺牲是光荣的,而你的苟活,是耻辱!”
“光荣?耻辱?”苏文华嗤笑一声,眼神变得阴冷:“成王败寇罢了,蒋队长,你不用在这里跟我讲大道理,我既然答应见你,就是想做个交易。”
“你没有资格谈交易。”蒋津年冷冷道。
“是吗?”苏文华手铐在扶手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陈景深的全部计划,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知道他最致命的弱点在哪里呢?如果我告诉你,我们组织在国内乃至东南亚的潜伏人员名单和联络方式呢?这些,换我一条命,换一个配合调查、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判决,不过分吧?”
蒋津年心中剧震,但脸上依旧平静:“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又怎么知道这不是你拖延时间,或者为陈景深打掩护的伎俩?”
“很简单。”苏文华向后靠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般的姿态:“我可以先给你一点甜头,陈景深他的目标,从来不仅仅是你。”
“他的最终目标,绝对是你的妻子,黄初礼。”
蒋津年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继续说。”
“陈景深对黄初礼有一种病态的执念,这种执念甚至超过了对组织的忠诚,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我对他失望的原因。”
苏文华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他原本的任务是接近黄初礼,从黄初礼和你这段关系里,获取你父亲当年未竟调查的相关线索,并伺机破坏,但他却沉迷于扮演一个深情的追求者,甚至妄想把黄初礼从你身边夺走。”
看着蒋津年微沉的脸色,她轻笑一声:“蒋队长,凭借你的聪明,你觉得他下一步计划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