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
众仙的目光,穿过那层层叠叠的岁月迷雾,落在那堆被像垃圾一样扔在墙角的竹简上。
那是陆凡六百年的心血。
那是他在淮水边剖开尸体绘出的脏腑图,是在秦地田垄间摸索出的轮作法,是在晋国矿山上试了无数次才定下的炼铁配方。
在凡人眼里,那是沾满了泥土和血腥的不祥之物,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下九流。
可在这漫天神佛的法眼之下,那些竹简上,分明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灵光。
那是超越了那个时代的智慧,是能让凡人的文明向前跨越一大步的火种。
“暴殄天物!”
“这也就是陆凡那个傻小子干得出来的事!”
“如今这凡间,还在用那种土得掉渣的块炼铁,脆得跟琉璃似的,一碰就断。”
“若是照着陆凡这法子,那炼出来的就是百炼钢!”
“有了这钢,农具能深耕,兵器能断金。”
“这要是放在任何一个诸侯国,那都是能让国力翻番的宝贝!”
“他倒好,就这么随随便便扔在了墙角,跟那堆发霉的破烂混在一块儿?”
赤脚大仙也是连连摇头,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果子都忘了往嘴里送。
“说得在理。”
“还有那卷关于瘟疫的。”
“那上面记的隔离之法,还有那几味草药的配伍,那是陆凡拿命在死人堆里试出来的。”
“凡间的郎中,如今还在跳大神,还在喝符水。”
“若是这方子能传下去,这世间得少死多少人?”
“可你看那个看门的文士,那一脸嫌弃的模样,好像那是沾了屎尿的秽物。”
“陆凡这小子,也不争辩,也不解释,就那么认了。”
“他这是要把自个儿的心血,活生生埋进土里啊!”
太乙真人冷笑一声,拂尘轻甩,一脸的不屑。
“这就叫对牛弹琴。”
“凡人愚昧,只认得那是穿在身上的绫罗绸缎,只认得那是捧在手里的金银财宝。”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还得费力气去学的道理,他们哪里识得货?”
“陆凡这六百年,算是白忙活了。”
“他把这些超越了凡人见识几百年的东西拿出来,除了招来白眼和猜忌,还能有什么用?”
“这就好比给那地里的猴子讲天书,给那井底的蛤蟆说大海。”
“他以为是在传道,在凡人眼里,那就是个疯子。”
“依贫道看,他这不仅是浪费,更是自取其辱。”
“他也不睁开眼看看,如今这是个什么世道?”
“他的这些作品。”
“太超前了。”
“也太不合时宜了。”
“如今这世道,诸侯们忙着争霸,士大夫们忙着争权,百姓们忙着逃命。”
“陆凡这些东西,那是实学,是贱业。”
“在这个只重空谈,不重实务的年代,那就是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破烂。”
“他把这些宝贝送到守藏室,那是明珠暗投。”
“指望一个守仓库的怪人能看懂?”
“还要托付给他?”
“这不是把那六百年的心血,当成废纸去烧火吗?”
众仙闻言,皆是点头。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
这就是凡人的悲哀。
陆凡的知识,来自于他六百年的积累,甚至有些来自于他对天地至理的感悟,那是超越了那个时代的智慧。
可在那个生产力低下的年代,超越半步是天才,超越一步是疯子,超越十步......那就是废物。
天庭之上的众神,高高在上,看惯了岁月流转。
他们太清楚凡间的规律了。
有些东西,不到那个时候,就算你硬塞给凡人,他们也接不住,更用不了。
陆凡这就是在做无用功。
是在逆天行事。
就在众仙对陆凡带来的那些竹简评头论足,极尽嘲讽之能事的时候。
镜中那个中年文士,正领着陆凡,穿过重重书架,往那守藏室的深处走去。
文士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把那位所谓的怪人,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
说什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
听着这话,南天门外的嗤笑声,那是更大了。
“呵。”
文文静静的文曲星君,此刻却是摇着折扇,嘲讽一笑。
“这凡间的文人,别的本事没有,这吹牛皮的功夫,倒是与日俱增。”
“尤其是这些腐儒,最是喜欢大言不惭。”
“稍微读了两本书,记住了几个字,就敢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什么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前推三皇,后算九州?”
“哪怕是当年的文王姬昌,演义周易,那是何等的大智慧,也不敢说自己把这天下的道理都看透了。”
“这守藏室里藏的,可是从三皇五帝那时候传下来的文脉。”
“几万卷的竹简,几千块的龟甲。”
“几年功夫看完?还全都记住了?”
“吹牛也不打草稿!”
“凡人寿命不过数十载,能读几本书?能行几里路?”
“就算他打娘胎里就开始看书,又能装下多少东西?”
“那守藏室里堆积如山的龟甲兽骨,那是几千年的烂账,连当年的史官都未必认得全。”
“一个乡野来的怪人,几年就看完了?”
“骗鬼呢?”
“依我看,这所谓的怪人,也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徒,是个会装模作样的书呆子罢了。”
“陆凡这傻小子,怕是又要被人给忽悠了。”
文曲星君这话,说得那是相当的刻薄。
但在场的众仙,却没几个反驳的。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凡人的智慧是有极限的。
凡人的寿元也是有极限的。
要在短短几十年的寿命里,穷尽这天地间的学问,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正是此理。”
太白金星也摇了摇头,手中的拂尘轻轻摆动。
“如今这凡间,正值春秋乱世。”
“虽说有些个惊才绝艳之辈,开始在那乱世里发声,也就是后世所说的诸子百家。”
“但要论起真正的圣贤,论起那能通天彻地的大才。”
“哪怕是放眼整个凡间历史,能担得起这份赞誉的,也就那么一两位。”
太白金星的目光,投向了下界的鲁国方向。
那里,有一股浩然正气,正在隐隐孕育,虽然还未冲天而起,却已有了几分气象。
“诸位仙家。”
“纵观这人道洪流,千古岁月。”
“若论才学之高,德行之厚,教化之功。”
“谁能越得过当年那位至圣先师?”
提到那个名讳,南天门外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
哪怕是狂傲如赵公明,此刻也是微微颔首,收敛了几分戾气。
哪怕是清高如阐教金仙,眼中也流露出几分对那位凡间圣人的敬意。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
那是人族文明的脊梁,是万世师表的象征。
“孔圣。”
太白金星轻甩拂尘,满是感慨与敬仰。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那是真正的天纵之圣,是天道降下木铎,用以警醒世人的大贤。”
“他老人家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赞《周易》。”
“集夏商周三代文化之大成,开百家争鸣之先河。”
“其道通天地,其才贯古今。”
“即便如今这大唐天下,都要尊他一声文宣王,都要在那孔庙前下马行礼。”
众仙皆是点头,神色肃然。
在他们眼中,孔子虽未成仙得道,但其在人道气运中的地位,足以与天庭帝君分庭抗礼。
那是真正靠着凡人之躯,立下了不朽功德的圣人。
“可即便如孔圣这般伟岸的人物。”
“他老人家一生都在求学,都在问道。”
“他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直至垂暮之年,仍言‘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他入太庙,每事问。”
“面对弟子,他教导的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连这等已至化境的圣人,都不敢自称无所不知,都不敢说自己通晓天下万物。”
“这洛邑守藏室里的一个小小官吏,一个连名字都没在史书上留下半笔的无名之辈。”
“他凭什么?”
文曲星君冷笑一声,满是对狂妄无知的鄙夷。
“凭他多看了几卷发霉的竹简?”
“凭他在这故纸堆里多待了几个寒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