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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守藏室的怪人

    “道长......”

    文士捡起地上的竹片,擦了擦上面的灰,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变得有些僵硬。

    “您这些......学问,实在太过......太过实用了些。”

    “这守藏室的规矩,是按着周礼六官来分的。”

    “天,地,春,夏,秋,冬。”

    “讲的是治国,是教化,是礼乐,是刑名。”

    “您这......又是种地又是剖尸的,这也没个工部或者是医部来装啊。”

    “要不......您就把这些个东西,暂且......暂且先搁在......”

    文士的目光在殿内游移,最后落在了那堆放杂物的墙角,意思不言而喻。

    陆凡看着他那副为难又嫌弃的模样,笑了笑。

    “大人不必为难。”

    “这些东西,本来也不是给大夫们看的。”

    “它们不需要什么体面的名分。”

    “只要能留在这儿,哪怕是扔在墙角吃灰,只要不被虫蛀了,不被火烧了就行。”

    “说不定哪天,有个不嫌脏的后生走进来,翻开看看,觉得有用,那就够了。”

    文士听了这话,长出了一口气。

    “道长通情达理,那是最好不过。”

    “那就......那就委屈道长的大作,先在此处......暂存。”

    陆凡也不在意,弯下腰,准备自个儿动手,把那些竹简搬到墙角去。

    就在这时,那文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动了动。

    他看着陆凡那副淡然自若,完全不在乎名利的模样,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异样的敬佩。

    虽然这人带来的东西不成体统,但这股子气度,确实不凡。

    而且......

    “道长。”

    文士忽然开了口。

    “在下虽才疏学浅,看不懂道长这些实学的妙处。”

    “但在这守藏室里,倒是有个人,或许......或许能懂。”

    陆凡动作没停,随口应道:

    “哦?”

    “大人刚才不是说,这都是些下九流的贱业,难登大雅之堂吗?”

    “这守藏室里,还能有懂种地懂打铁的人?”

    “非也,非也。”

    文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既古怪又钦佩的神色。

    “那人并非匠人,也非农夫。”

    “他是个......是个怪人。”

    “怪人?”

    陆凡直起腰,拍了拍手。

    “怎么个怪法?”

    “此人乃是楚国人士。”

    “数年前来到洛邑,得了个守藏室的差事。”

    “他怪就怪在......他什么都看。”

    “不管是那供在正殿里的河图洛书,圣人经典,还是这偏殿里扔在地上的奇谈怪论,乡野杂书。”

    “哪怕是前朝留下的那些个残破的龟甲,上面记着哪天母猪下了崽,哪天打雷劈了树,他都看得津津有味。”

    “道长,在下并非那是没见过世面,随意且夸海口的妄人。”

    “这守藏室里,在此修书做学问的史官,博士,少说也有几十号人。”

    “这些人,有的穷尽一生钻研《周易》,有的把那《尚书》背得滚瓜烂熟,平日里也是眼高于顶,互相是谁也不服谁。”

    “可若提起这人......”

    文士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

    “在这守藏室里,不论咱们这些人年纪多大,资历多深,在那位面前,都得甘拜下风。”

    “且不说别的,单论这涉猎之广,便是让人望尘莫及。”

    “上观天文星象,下察地理山川,中通人伦世故。”

    “《诗》三百篇的吟咏,《书》中的帝王政事,《易》里的阴阳变化,《礼》法的繁文缛节,《乐》律的宫商角徵,《历》法的四时节气......”

    “旁人能通晓其中一门,便足以称为大家,足以开馆收徒了。”

    “可这人,却是无所不览,无所不精。”

    “这还不算完。”

    “这前朝留下来的青铜器皿,上面刻的铭文;那早就废止不用的典章制度;还有那史书里只言片语的记载。”

    “那是咱们看了都头疼的故纸堆。”

    “可他拿起来就能读,就能讲,就能把那几百年前的来龙去脉,给你说得清清楚楚。”

    “道长,您别不信。”

    “这守藏室里的书,那是汗牛充栋,浩如烟海,便是穷尽几代人的功夫,也未必能读完。”

    “可这人,来了统共不过几个寒暑。”

    “他竟是把这里的书,全都看完了!”

    “而且过目不忘,烂熟于心!”

    陆凡眉毛微微一挑。

    “全看完了?”

    “几个寒暑?”

    陆凡活了六百年,见过的聪明人多了去了。

    有过目不忘的神童,有皓首穷经的大儒。

    但要说几年功夫就能把这皇家守藏室里的书全看完,还都记住了。

    这牛皮吹得有点大。

    陆凡笑了笑。

    “这书看没看完,谁也没法去考校他。”

    “许是他只是翻了翻,囫囵吞枣罢了。”

    “不不不!”

    文士连连摆手,一脸的严肃。

    “道长不信,也是常情。”

    “当初在下初听闻时,也是嗤之以鼻,觉得定是那好大喜功之徒在博人眼球。”

    “若只是翻翻,在下也不至于这般推崇他。”

    “前些日子,太史寮那边为了定历法,来这儿查以前的星象记录。”

    “那可是几百年前的烂账,几十卷竹简堆在那儿,谁也理不清。”

    “那人只是扫了一眼,便随口报出了哪一年哪一月,岁星在什么位置,荧惑守什么心。”

    “太史寮的人不信,翻了半天,结果......丝毫不差!”

    “还有一回,有诸侯来问礼,问的是那早已失传的殷商旧礼。”

    “咱们这儿的老学究们都抓瞎了。”

    “也是那人,随手从那吃灰的堆里抽出一根骨头片子,指着上面的裂纹,把那规矩讲得头头是道。”

    “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典章文物,前推三皇五帝,后看九州风俗。”

    “此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似乎这世间万物,在他脑子里,都有个明白账。”

    文士说着说着,眼神里竟流露出几分敬畏。

    “在下虽自负读了几本书,但在那人面前,总觉得自己像个没开蒙的童子。”

    “道长这些书,杂得很,深得很。”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不仅不嫌弃,还能看出里头门道的。”

    “怕是只有这个怪人了。”

    陆凡听着文士的描述,心里头也是微微一动。

    全才?

    通才?

    他这六百年来,走遍了九州,见过无数人。

    有人精通农事,却大字不识;有人满腹经纶,却五谷不分。

    像文士口中这般,既能通晓天文地理,又能俯身去看不入流杂书的人,他还真没见过。

    “有点意思。”

    陆凡点了点头。

    “听大人这么一说,贫道倒是真想见见这位高人了。”

    “我这些竹简,若是真能托付给一个懂行的人,那也不枉我背了一路。”

    “只是......”

    “这等人物,怕是傲气得很,肯见我这游方道人?”

    文士笑了。

    “道长放心。”

    “那人虽然学问大,但性子却随和得很,不,应该说是......淡得很。”

    “他平日里除了看书,就是在那柱子底下发呆,谁去跟他说话他都应,哪怕是个扫地的杂役问他事儿,他也得慢条斯理地讲明白。”

    “他就在后头的静室里。”

    文士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道长有意,那在下便替道长引荐引荐。”

    “也让道长看看,在下是不是在吹牛。”

    陆凡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道袍,重新背起那空了一半的药篓子。

    “那就有劳大人带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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