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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观火之弈

    在钱谦益的南京庄园里,刘一燝已经在这里用过晚餐了,但他没有离开,而是在钱谦益书房二楼的阳台上,喝茶赏灯,主要是月底没有月亮可赏。

    钱谦益很是颓废的坐在一旁相陪,钱谦益身后还站了一个布衣壮汉。

    壮汉名叫杨廷枢,名门之后,程门立雪的杨时就是他祖宗,不过此时这壮汉髡发齐眉,一身短打布衣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气质,粗看还以为是钱家长工。

    可不,杨廷枢的胳膊,那叫一个粗壮,满是腱子肉。作为一个表现良好的采石场劳改犯,杨廷枢获得了减刑,今天刚刚恢复自由身,他是当年“骂帝七君子”中第二个自由的。

    最早自由的其实是写过诗的杨彝,因为他是流刑,一到台湾就自由了,可以自由皿煮的和猎头野人玩命。只要不跑回来,没有人管他。

    当年他的流刑看起来很重,但朝廷大军一去,他其实反而过得不错。最近给钱老师来信说,家里说了他娶了一个姚家的闺女,刚刚生了娃。

    他新开辟了三百亩甘蔗田,官府说全算他家的了。他现在的困难是缺人手,农忙时需要亲自动手,再有就是皇家公司的收蔗商人压价厉害,他除了给开化大肚人付工钱基本没赚。

    他想要自己开制糖厂,但因为他有刺字,所以问问老师新政对他有没有限制,或者能不能介绍信得过的人来,台中现在开工厂可以用大肚人,人工很便宜的,绝对有得赚。

    字里行间,感觉这家伙已经不是文化人了。但杨彝也是有文化的人,居然在台中混得风生水起,俨然又是一个小地主了,常熟老家哪能和台中新家比。

    杨廷枢不能比,他是老老实实的在采石场采石服劳役。但他早打听清楚了,如果表现良好,他可以重新参加考试,获得新文凭后,依然能够参加官考,虽然任官方向有限制。

    这简直就是福音,只要他愿意吃苦,去乌斯藏、吕宋、勃泥这些地方当官,履历上的这个污点完全可以抹平。

    他自由的第一时间就去参加了蒙学毕业资格考试,除了《数学》有点难度,《国文》闭着眼睛都能通过,至于《常识》,杨廷枢也是学霸啊,薄薄的五本书,怎能难得住他。

    来见钱老师之前,杨廷枢已经取得了蒙学文凭,拿到了做官资格,不过,最近南京没有官考。以他的学问,通过官考难度也不大。

    他还在考虑要不要继续拿下中学文凭,那样就可以从县级做起了,不用走基层了。

    教材是拿到了,但内容有点难度,他毕竟已经三十好几了,要想通过,走形式不行了,还是要下一番苦功,说不得就是几年,很不划算。

    他今天来找钱谦益,就是准备咬牙去乌斯藏,不仅能洗白履历,还能够得到超拔机会。

    高原怕个啥,他这几年在采石场可不是白干的,身体比以前还好,他觉得自己现在举五十斤石锁都完全没问题。

    相反,跨海去吕宋、勃泥,那才真的是九死一生,便宜老师都有这个经验,遇到海难,再大的力气都没有用。

    钱谦益正郁闷得很呢,没有想理会这半个学生,奈何他是好好先生,抹不开脸面,依然留下杨廷枢,并且允许他住在自己庄园。

    杨廷枢现在可低调老实了,端茶送水,伺候老师,一点傲气都没有,让他换身儒袍都不敢,他一直记得自己的功名已经取消了,浑然忘记了自己刚刚又拿到了毕业证。

    钱谦益懒得理他,他也要奉承好他的半个老师,刘一燝刘阁老。

    刘一燝的心情就很复杂了,他遇到的事,徒子徒孙都帮不了他,还没有正式上任呢,他就已经感觉到了首辅的疲惫。

    “受之啊,不是因为金权案,是老夫挡你路了。只要老夫还在朝,你就没有机会入阁,陛下不会允许,朝中各方也不会允许。这一点是我之前没有想到的,你我关系太近了。”

    钱谦益苦笑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水。

    “跟师相无关,就是金权案处理太让陛下失望了,我太犹豫,没有真正领会陛下的意思。”

    刘一燝摇摇头。

    “陛下的意思不重要,你的态度很重要,陛下的意思是会变化的,有时缺的只是个时机。只要你的立场站得住,就算违逆陛下的意思其实也没有什么。”

    钱谦益放下茶杯,连忙拱手。

    “多谢师相教诲。”

    刘一燝噗嗤笑了笑。

    “你以前可没叫过我师相。受之啊,你才刚刚五十岁,下届入阁其实也不迟,不要气馁,年轻其实才是资粮。”

    钱谦益连忙点头。

    “就是不知道这次出局后,会怎么安排我的去处?”

    刘一燝叹了口气。

    “黄中五趁老夫不在,强行通过了亿元国债计划,专用京师大修。这个事是需要人主持的,落选的人应该会安置在这个项目上。

    再有就是韩爌、施凤来担任过的两京候补,主要负责治安防疫防火秩序交通等杂事。因为两京的权贵比较多,一般官员镇不住,所以这个位置是准内阁成员的高配。

    第三就南直隶五总了,全国就南直五总还没有定,应该也是高配。南直总督应该是王在晋和孟绍虞二选一,如果是孟绍虞,老夫希望你接手礼部。”

    钱谦益沉默了一下,点头答应。

    “受之明白了。这个大议真要一人一票自由选择?诸王和天工院不插手?”

    刘一燝靠在椅背上。

    “老夫和毕景会、刘默承,他们会插手,确保没有意外。其他四组,陛下不在意的,随便你们选谁他都会认。”

    钱谦益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看来拉票还是有用啊,也不知道施凤来会不会被叶灿逆袭。”

    刘一燝闭上了双眼,声音冷漠。

    “叶灿逆袭不是好事。因为那就证明了商人之力已经超过了朝堂之力,叶灿一人得道,不知道多少人要殉葬。

    陛下根本不在意是叶还是施,黄中五肯定也知道叶灿背后有商人支持,他把叶施二人放在一起,就是要让陛下看看商人力量到了哪一步。”

    钱谦益悚然一惊。

    “师相,那你不干涉吗?”

    刘一燝一下就睁开眼睛,眼中射出两道寒芒。

    “因为我也想知道。”

    钱谦益心中咯噔一声,低头不敢多言。等他再抬头时,刘一燝已转身望向远处的灯火,仿佛刚才那只是他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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