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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灵船远去

    在南京新城靠近雨花台方向,曾经有一座防疫大营,有无数医者曾在这里工作过,赵献可遵“勤王令”来到南京的第一站也是这里。

    此后,新城建成,这里又是流民检疫安置区,隶属于卫生院的检疫衙门就设在这里。检疫衙门下设有疫病惠民药局、常病惠民药局、小病惠民药局。

    赵贞观就是小病惠民药局的主事,三个药局中,其实就小病药局最忙,因为疫病免费、常病自费,小病有礼部善款补贴。

    免费的太吓人,一进去谁都见不到。自费的属于富人,民工们都到小病惠民药局。

    如果是皇店司、皇家公司和皇勋公司或者是亲王产业的工人,礼部报销、工厂报销,运气好也是一文不掏。

    当然,不要钱的东西肯定有缺陷,这里的医者除了少数人,全是卫生院的学生,十来岁的娃娃都有。可大明老百姓谁会怕这个,治不死你就随便治,反正出了问题还有老师兜底。

    赵贞观这个主事其实也是给这些不省事的孩子兜底的人,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暴躁男,一天三骂。

    每天上值先把人提溜到面前骂一顿,然后带着这群娃娃检查一些病人,回来再骂一顿,下午他才能处理一些公务,比如申请补贴、考核学生之类的,下值前再把人骂一顿。

    赵贞观在检疫衙门后面有一个独栋的两进院子,不大,但一家五口住着还算宽敞,就算父亲休沐回来也能住,他自己上衙也近,当然有突发情况找他也方便。

    赵贞观只是一个小小药局主事,在随便扔个砖头都能砸到一群七八品官员的大南京,他根本不值一提,奈何他的父亲是皇帝的贴身御医,更好的房子都可以有。

    其实赵贞观很烦他父亲的,父亲每次回家,家里就跟搭了戏台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贵客那是一波接一波,还有人蹭饭。他的工作本来就烦,回家还这样,还让不让人活了。

    父亲的客人还全是达官显贵,没病都要来求一副补药,赵献可每次回家,他就不想回家,除非来的是两个小儿女的蒙学山长和老师。

    赵贞观的大儿子已经跟着他或者赵献可做事了,赵献可还说什么孙子比儿子有灵性。反正就是父亲看儿子不顺眼,儿子看父亲也不顺眼。

    不过,此时的赵贞观已经一点也想不起父亲的不好了,满脸都是泪水。赵献可回家了,一口棺木,简陋的灵堂,再也不会和他互相嫌弃。

    赵贞观在灵前哭了一晚上,他为大哥和母亲都办过丧事,但他从来没有这么难过,因为他亲眼所见,赵献可不是自然死亡。

    檀香萦绕,烛火长燃,纸花、松柏、孝布,无比刺眼。王之心一大早就来了,他也已经知道了赵献可中毒的事。

    “小赵——赵主事,我刚刚去南航公司预定了一艘船,下午就可以送医巫闾子先生回浙江,是飞船,最快的那种。卫生院和太医局的人一会要来悼念,南监国和世子妃也要过来一趟。

    你还有防疫司的同僚和学生,他们估计都要来,你看傍晚出发如何?”

    赵贞观跪在地上,抬头拱手,血红的眼睛有些吓人。

    “多谢王公公,费心了。”

    王之心摇摇头,面色有些犹豫。

    “咱家也是奉皇爷之命,不用客气。不过刑部那边有个事,咱家不好办,想听听你的意思?”

    赵贞观愣了一下。

    “刑部?”

    王之心抿了抿嘴唇。

    “你师伯薛梦龄也死了,应该和你父亲差不多时间。刑部李侍郎,想要开棺检查一下。”

    赵贞观一下就怒了。

    “景岳先生不是说先封棺吗?还是没盖住是吧?封棺前不查,为什么非要现在折腾家父?他们是要干嘛?”

    王之心低着头,叹息了一声。

    “唉,那咱家帮你挡掉吧。景岳先生和叶太医其实都看过了的,这李邦华太不近人情了。”

    赵贞观心中稍定,但这时候脑子有点迟钝,低头之后才反应过来。

    “王公公你说薛师伯死了?”

    王之心看着他点头。

    赵贞观突然笑了。

    “朝廷立案了?”

    王之心颇为奇怪,还是小声回答。“当然。”

    赵贞观抬起头。

    “那是不是依然要死很多人?”

    王之心很不理解,你不想知道你父亲的死因,不想报仇吗?这跟死很多人有什么关系?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宫中御医是第一波前来悼念了,赵贞观和他的长子次女幼子在他身后跪了一排答礼。鞠躬上香后,张介宾和叶宗远两人都没有离开,反而示意有事要和赵贞观单独说说。

    不过赵贞观已经起不了身,还是两个老头搀扶他这个壮年,王之心连忙帮忙。到了后堂,叶宗远看到王之心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能看向张介宾。

    张介宾摇摇头,朱慈炅那么聪明,说不定他都猜出来了,没有什么再好隐瞒的了。说什么医者仁心,他们救不了任何人,会不会再出现大抄家大发配,他们其实决定不了什么。

    叶宗远叹息了一声。

    “如葵,你薛师伯也去了。按照你父亲的遗愿,他希望你为他送终。”

    赵贞观盯着叶宗远,口中发出一声怪笑。

    “哈,哈哈。”

    赵贞观也不是傻子,相反,他还从父亲口中知道了不少事。如果他猜得不错,薛梦龄就是害死他父亲的罪魁祸首,他父亲居然要让他去给这个人送终。

    张介宾劝他不要追究,说什么怕牵连无辜,到时太医院的医生和家属恐怕会有无数人受到牵连,惨死发配途中,这些人很多还算是他父亲的弟子。

    赵贞观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同意的,结果,现在刑部又要来开棺,事情还是没有压住,更讽刺的是父亲居然让自己给薛梦龄送终。当他赵贞观是傻子吗?

    “朝廷允许薛梦龄入葬吗?”

    叶宗远沉默了一下。

    “我参与了你师伯死亡现场的检查,老夫和刑部、振槁卫的仵作,一致的意见是,你师伯是自杀,没有外人介入。”

    赵贞观一脸嘲讽。

    “哦,这么说,朝廷还要给他追封个什么官?”

    叶宗远摇摇头。

    “不会,刘阁老的意思是低调收敛。如果你不愿意出面,老夫也能理解。算了,我和景岳先生来吧。”

    傍晚,在一众医者相送中,赵献可的棺椁被抬上了灵船,他的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一路陪伴。上船的前一刻,赵贞观将引魂幡交给长子,对自家夫人吩咐。

    “让四弟主持父亲葬礼吧,我在南京还有事。”

    赵贞观下了船,背身洒泪无声。等灵船启航,他跪在码头,久久不能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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