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燝曾经要求看起居注,但被朱慈炅拒绝了。凭什么朕不能看,你就可以看,历史的事交给后人评说。
不过,刘一燝隐约有不祥的预感。就像当初他让翁鸿业给黄立极挖坑一样,黄立极安插的这个陈具庆也在给他挖坑。
他曾经想让朱慈炅把那个喜欢用生僻字的李世熊扶正,大家都不干涉起居注了,小秀才不懂政治,其实写得蛮好的。
黄立极又不干了,当初可是你们南京说人家李世熊是秀才,不是正规翰林,主持起居注不合适,老夫可是千挑万选的陈具庆。
刘一燝已经把陈具庆表面小心翼翼、背地里阴险奸诈的德行看清楚了,总之,越看越不喜欢。可惜,这家伙不仅是黄立极的人,还是小皇帝的人,不太好下黑手。
窝了一肚子气的刘阁老,直接甩脸色走人,被朱慈炅气得,都忘了他留在御书房要谈的正事。就是关于林丹汗的问题,那个什么元规要封后的谣言漫天飞,需要控制一下了。
这个事,刘一燝其实知道是朱慈炅出手了,老刘付之一笑,今天本来想聊聊这个事,算是认输,让小皇帝高兴一下。
早间一群太监,监国司、皇店司、天工院、参谋院的人一大堆,刘一燝没好开口。准备把钱谦益接回来再说,结果,陈子壮还在,秦良玉又来了。
现在,刚愎自用的小皇帝把先生气到了,懒得跟他扯什么儒家法家、王道霸道,也不想管你后宫的事了。小事情,不说也罢,老夫走了,不跟你小娃娃一般见识。
刘一燝甚至没有回内阁,在文渊阁门口让儿子把他前两天刚从御书房顺回来的新水杯送出来,坐上肩辇,直接出宫下班回家了。
主要是,家里也有客人,钱谦益出宫后,也是直接到他家里的。
他们这群归国使者,根本不用担心住宿问题。朱慈炅早就大手一挥,在新城里专门画出两块地,直接建官舍。
四层联排小楼,宽阔的过道,有客厅有书房有卧室,除了公共的院子,公共的厕所,晚上楼上摇床楼下听得到,其他都没有毛病。
钱谦益和熊文灿当然不会去官舍。
熊文灿一下船就被财大气粗的南方航运总理郑芝龙赠送了一栋豪华小院,当上正规礼部侍郎的熊文灿当然不能收,但可以住,算租的嘛。
至于租金,肯定也不便宜,郑芝龙直接拿出三千银元让仆人根据熊侍郎喜好去大采购,三千不够再拿。
而钱谦益在南京是有三套房子的,一个大庄园,一个带商铺的大院,还有一栋简陋小院。庄园一般是同事聚会才住一下,大院子是家人在住,简陋小院才是钱大人在职时的住所。
不过钱谦益都没有回家就直接钻进了刘一燝的书房,如今事态剧变,局势演变竟然大大出乎他出国前的预料。
钱谦益在刘一燝书房中焦灼徘徊,步履不停,手中冷茶早已忘却,直到刘一燝归府,方才强自镇定。
刘一燝把漂亮的七色彩虹白羽杯放在书桌上,这杯子简直是大明彩色染料发展的伟大成果,一看就不凡。
朱慈炅嫌弃颜色太多觉得不美,但刘一燝可太稀罕,他不知道三原色可以调配成无数颜色,以为极为珍贵,心里估计这工艺少说值五百元,实际上一块银元都用不了。
“受之,老夫想了两天,事情其实有转机。”
钱谦益终于坐定,但手中的茶水早凉了。
“还请阁老指教。”
刘一燝微微一笑。
“五选一实在太难,但五选二就容易些了。”
钱谦益一愣。
“阁老的意思是?”
刘一燝笑容里有种莫名的冷意。
“老夫收到情报,先帝病重时,施凤来、李永贞曾经和信王有联系,甚至有意推信王监国。”
钱谦益一下就明白刘一燝的意思了,把基本已经确定入阁的施凤来踢出去,但他眼睛微微一亮就暗淡了下去,轻轻摇头。
“孙阁老也曾做过这事。”
刘一燝神色很认真。
“不一样。孙稚绳是公开做的,背地里并没有事先联系过藩王,可以说是一片公心,想要的是维持朝廷稳定。而施凤来,不仅勾结内监,还勾结亲王,谋的是一己之私。
而且孙稚绳是事后才做,施凤来是事前就未雨绸缪,两个人性质完全不一样!”
钱谦益身体前倾。
“这个事,陛下应该早已经知道了吧?”
刘一燝手指在书案上敲击。
“陛下知道不知道其实并不重要,陛下需要知道是‘一次不忠,终身不用’的道理。”
钱谦益目光移向茶水,神情严肃。
“有三个问题,第一、陛下不喜弹劾,尤其是对朝廷重臣的弹劾。第二、此时对施凤来动手,醉翁之意太明显了,很容易弄巧成拙。第三、时间太久了,当时人心惶惶,我们陛下是有魏武焚书的雅量的。”
刘一燝对钱谦益非常满意,这份冷静少有人能做到。
“受之能想到这三点就是合格的阁老了。这个事,不需要我们动手,更不需要什么弹劾。北京来的消息,李永贞刚刚死了,他记录了以前的一些旧事。
这个事,只要有人稍微对李朝钦施压,那么李永贞的回忆录一定会呈到御前。这个施压的人都可以不用我们,只需要把这个消息稍稍透露给温体仁就行了。
老夫相信,他一定有手段让施凤来出局。”
钱谦益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但还是叹息。
“阁老啊,我跟温体仁几乎无交集,恐怕他也防着我呢。况且,就算是五选二,同样很难啊,我不回来不知道,喻安性入阁的呼声居然是最高的,这个人异军突起,实在不容小视啊。”
刘一燝鄙夷一笑。
“温体仁这边我找人,你不用管。
至于喻安性,他的军事能力比得上王在晋?他的涉外经验能够超过你?至于他的行政能力,太一般了。老夫看过新六卫比武,领先者通常都不是最后的赢家。”
钱谦益若有所思,端起冷茶水,很不矜持的灌了一大口。天气热了,刘一燝书房力又没有放冰鉴,他的胸口都沁出汗渍了。放下茶碗,才开口。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最终是我和温体仁竞争?”
刘一燝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陛下估计也很难抉择,老夫觉得,如果只是按陛下的心意,就算施凤来退出,最后他选择的人会是叶灿和周延儒。”
钱谦益脸色微微泛白,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会这样?周延儒太年轻了,叶灿更是纯粹词臣。”
刘一燝把他的新杯子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稍微炫耀了一下。
“所以陛下聪明的不作选择,他只会否定人选。有两道关隘,你需要度过。一个是初七的礼部大议,你们需要提出政策,如果没有远见,就会失去资格。
另一个是明年四月的全国大议,全国各省总督,部分五总官员都会齐聚南京,最后由他们和六部官员,内朝官员甚至可能还有督政亲王,最终确定入阁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