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南京的毕自严和孟绍虞进宫了,但补休的孙承宗今天不在宫里,难得放松一下的孙阁老决定去东厂大剧院听曲。
东厂大剧院是个新东西,设立在比较繁华的新城商业区,这东西一出现就非常吸引眼球。除了老百姓惊奇,朝廷官员也很震惊,因为它隶属于大名鼎鼎的东辑事厂。
他们有个奇葩规定,工、农、军、师半票,赤裸裸的歧视士商官绅,不过进来的工农不多,军人是主力。
士绅官商其实也没有能避开跟武夫一起听曲,因为皇室勋贵都要来这“破地”。要跟皇店司、皇家公司和皇勋公司做生意,请人到东厂大剧院听曲喝茶是“雅事”。
这是用权势制造出来的强行融合,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大剧院二楼三楼的雅间还是很快就被官商们炒出高价钱来制造了永远避不开的阶级隔离,士兵们除非想不开跟银子过不去,没有人上二楼三楼去。
二楼还好,三楼一开始是没有买票的,因为已经不大看得清舞台,只能听听响,东厂是把三楼当成自用办公室的。但挡不住人家给得实在太多,三楼雅间成了最高级最豪华的包间。
东厂大剧院一般是酉时和戌时两场演出,孙承宗出发得早,他想听酉时场的。但孙之淓去售票窗口一问,才知道三楼人家是提前一天预定的,别说三楼,今天二楼都没有位置了。
孙承宗没法,乘兴而来,只能悻悻而返,当然,老爷子就没想过亮出权势,比如让随扈的锦衣卫出面去协调下。
马车回转,却在路口被另一辆马车拦下。
“高阳孙之淓?”
坐在车外的孙之淓被人认出来,他一脸疑惑。
“蒲州韩文林?”
韩文林自车上伸头,指向孙之淓车窗。
“阁老在?”
孙之淓点头,却突然意识到韩文林和自己的角色是一样的,他马车里是韩爌?
不过,韩爌已经听到两个小辈在打招呼,主动掀开车帘,和露头的孙承宗打了个照面,互相拱手致礼。
“稚绳,这是急着回内阁?戏还没开场呢。”
孙承宗微笑。
“不是,今天老夫休沐,本来想来听听曲,结果没有买到票。”
韩爌几乎没有犹豫,哈哈一笑。
“那就倒回去呗,你运气好,既然碰到了,老夫请你。”
孙承宗反正也没事,也笑了。
“那就却之不恭了。这大剧院听说许久,一直没空来,今天高低得看一眼。”
孙承宗的马车再度回转,韩爌却在马车上吩咐孙子。
“打发人叫沈瑜他们回家去,还有那个什么亢永进、范永斗,老夫今天也不见了。你知道孙稚绳在,他们不怕加税就尽管过来。”
山西蒲州有六大家族,杨博、韩楫、韩爌、张四维、孟时芳、王崇古,这,才是真正的晋商。
张家口范永斗他们那所谓的八大蝗商,在真正的主人面前简直弱爆了。走私关外,并不是八大蝗商发明的,他们只能跟在屁股后面喝点汤,他们是打通建奴线后,才得以慢慢崛起的。
八大蝗商只是胆子非常大,无国无家,敢于冒险,而蒲州晋商,还要维持体面,也相对低调,毕竟人家是诗书传家。
在经济实力上八大蝗商其实是比不上蒲州晋商的,至少在建奴没有数次破关之前,甚至李闯真正入晋之前都是如此。
那些以为抄家八大蝗商就能拯救大明财政的想法,连三岁的朱慈炅都不取。
至于实际在扬州活动的亢永进他们这些散户,更是韭菜。这群人顶着晋商的名头,祖坟朝向哪边可能都忘了。
在隆万天启年间,就算是朱家的代晋沈三藩都不能跟他们比。藩王明面上还是依靠土地积累财富的,而且业大家也大,家里要饭的人太多了。
山西这三家可不能跟福王比,他们想从商只能靠黑手套,小打小闹,还生怕被文官抓住把柄。搞走私,也就沈王朱珵尧这个没底线的家伙干,王爷们一般还是有些底线的。
沈瑜是蒲州王家的姻亲,是能在韩爌面前说上话的,本来韩爌今天是他请的客人,但现在象云公要喧宾夺主,轻飘飘的一句话,沈瑜、范永斗、亢永进全部得滚蛋。
韩爌见他们其实也是想整合晋商能量,朱慈炅问了他一句,晋商能不能扛起南北经济平衡的大旗,让他开始有这个想法的。毕竟刘一燝,都已经变成江南新工商势力的代盐人了。
只不过这个事他不急,还有十个月时间呢。现在和孙承宗勾兑下,韩爌如果能接手孙承宗的政治底盘可比那见几个小商人要重要多了。
韩爌当初见过朱慈炅后,很快就回过味了。刘一燝这老阴比,看起来为他好,要保送他入阁,但如果他真以保守派制衡刘一燝的面目入阁,他就完全成了刘一燝的棋子了。
重启朝的政治风向可是全面改革,而且黄立极这***阉党内阁,把军权、监察权、话语权全都弄丢了,小皇帝还出了紫禁城,直接在南京另立中央了,朝臣拿皇帝根本没有办法。
这种形势下,要是保守派入阁,不得憋屈死,看看孙承宗就知道了。韩爌现在想反悔了,他准备跟朱慈炅说,陛下,老臣也可以主持全面改革的。
东厂大剧院有三个剧场,中间是大剧场,左右是两个小剧场,进到大门后是灰色“金砖”铺就的大广场。
是的,就是宫里用的金砖那种材质,朱慈炅特批的:“帝王威重在民心,大明新礼尚便民,朕与万民,同食同用。”
这个事,《通报》和《朕问》都先后讨论了好几次,主体上是对朱慈炅一片赞美,历代天子可居第二。至于第一,当然是太祖,至于他的天启爸爸,那是个什么东西,都忘了。
右边的小剧场一般只会在节日开放,平时是用于排练的。所以,露天停车场设在它前面,地面还用异色金砖画出了车位。
孙承宗和韩爌虽然来得早,但车位上已经有不少马车,那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大明闲人实在有点多。
新时代的东厂简直太体贴了,有番子专职停车,还给马打伞,备料,备水。
韩文林熟练的掏出一串重启大通宝,扔给番子,看到孙之淓在那里目瞪口呆,正在摩挲怀里荷包,又掏不出来。他赶紧又给番子再扔了一串,指了指孙阁老的马车。
孙之淓完全没有准备,他以为韩爌有票就行了,毕竟雅间的包厢高达五十元。这两个番子,点头哈腰的,就干点小事,一串大通宝十二个,两串二百四十文啊,这也太赚了吧。
孙承宗下了马车,顺手拄了一根黑色鹤嘴拐杖。他站在广场上四下张望了一番,很快目光就紧紧盯着身旁一辆最新款的金色蟒纹天启马车。
他脸上的轻松笑容凝固,因为他从马车屁股号牌上方看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益”字。见到韩爌靠近,他忍不住开口。
“益王?”
韩爌边走边理道袍,看了一眼,笑容满面的随意点头。
“应该是。”
孙承宗瞬间暴怒,拐杖重重捣地,金砖广场回声震耳。
“老夫是上个月一天没休被陛下强制要求休沐的,今天可是初一,他们督政院是天天不上值的吗?大白天的,上值时间看戏?
之淓你记一下,明天通知户部,朱由木这个月的俸禄奖金津贴全部罚没,就说老夫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