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布的军营内,篝火在中央的空地上烧得正旺,火堆上架烤着整只烤羊。
皮肉已经被烤的金黄,油脂顺着皮滴落进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响声。
香气随风弥漫开来。
几张矮桌围着篝火摆成半圆形。
印相国的宴席不像齐人那般讲究,尤其是在军营之中。
桌案上没有精致的瓷器和繁琐礼节,有的只是大块的肉、大碗的酒,透着一股子粗犷豪迈。
昆布坐在主位,姜虎被安排在他右手边。
这是印相国宴席上最尊贵的位置,通常只有最受敬重的客人或者最倚重的将领才有资格坐。
这个安排一出来,在场几个印相国将领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赫连光坐在左侧靠后的位置,目光时不时扫向姜虎,眼中的敌意比帐中时更浓了几分。
昆布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来,诸位,满饮此杯!”他的声音洪亮,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今日姜先锋远道而来,与我印相国共商结盟之事,这是大喜事!从今往后,长宁军就是我昆布的朋友,谁敢怠慢,军法从事!”
众将纷纷起身举杯,姜虎也站了起来与昆布碰了一杯。
酒是印相国本地酿的梅子酒,入口酸涩,后劲却极大。
姜虎喝惯了三月春,对这种味道不太适应,但还是面不改色的一饮而尽。
“好!”昆布大笑,亲自给姜虎斟满第二杯,“姜先锋好酒量!来,再饮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昆布对姜虎的看重毫不掩饰,不仅频频劝酒,还特意让人把烤得最嫩的羊腿肉切下来送到姜虎面前。
“姜先锋,你在长宁军是什么待遇?”昆布忽然问道。
姜虎放下酒杯,沉声道:“月俸三百两银子,战时有额外的粮饷补贴……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酒楼的分红,加起来能有个六七百两。”
昆布听了笑着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太少!你来我这里,我给你三倍的俸禄!另外,我在上松城给你置一处宅子,配十个侍女,两个马夫,一个厨子!”
此话一出,周围的将领们顿时安静了。
三倍的俸禄,一处宅子,十个侍女……
这样的待遇,在场的大多数将领都没有!
赫连光的脸色更是黑的发紫,握着酒杯的手指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
昆布却像是没注意到周围的异样,继续说道:“住处我已经让人去安排了,是个小院子!你暂时先住着,等过些日子,我再给你找一处更好的。”
姜虎连忙推辞:“将军太客气了,姜某只是奉命来谈判的,日后还要回长宁军复命,实在受不起这样的厚待。”
“哎!”昆布大手一挥,不以为然,“你既然答应了留在印相国做客,那就是我昆布的座上宾,座上宾就要有座上宾的待遇,这是规矩!”
“再说了……你帮我练兵,要是住得太寒酸,手下的兵怎么看?还以为我昆布小气吝啬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姜虎也不好再推辞,只得抱拳道:“那就多谢将军了。”
昆布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吩咐身边的亲卫:“去,把我库里那坛三十年的陈酿拿来,今晚我要和姜先锋不醉不归!”
亲卫领命而去。
这边昆布对姜虎嘘寒问暖,那些坐在旁边角落里的印相国将领们却各怀心思。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凑到赫连光身边,压低声音道:“赫连老弟,将军对这个齐人好像很是看重啊……待他,可比待咱们这些人好多了。”
赫连光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这个中年将领名叫巴松,是昆布麾下的巡游将军,四十出头,圆脸细眼,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上去十分和善。
巴松见赫连光不说话,又凑近了一些,叹了口气道:“今天在大帐里,那个姜虎当着将军和所有同僚的面,把你打得……咳,我不是说你打不过他,实在是他出手太突然,你还没准备好。”
赫连光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赫连光转过头,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我能有什么意思?”巴松连忙摆手,一脸无辜,“我是替你不值啊!你想想,你在军中这么多年,将军才给你一个左军先锋的位置!”
“可这个姜虎呢?刚来第一天,将军就要给他安排宅子、侍女,这待遇……啧啧,咱们在军中十几年都混不上啊。”
赫连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巴松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添了一把柴:“而且将军让他练兵,日后印相国的军队里,那些士兵是听将军的还是听他的?万一他把咱们印相国的兵都变成了长宁军的形状,那可就……”
“够了!”赫连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酒壶被震得跳了起来,洒出一片酒水。
周围的将领们纷纷看过来。
昆布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继续和姜虎喝酒聊天,似乎没打算理会。
巴松连忙端起酒杯,一脸惶恐地赔罪:“赫连老弟息怒,息怒啊!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赫连光没有理他,端起面前那碗一直没动的酒,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灼烧感从胸口蔓延开来。
他盯着篝火旁正和昆布谈笑风生的姜虎,眼中的恨意像那堆篝火一样,越烧越旺。
“赫连老弟,”巴松又凑了过来,这次声音更小了,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事先声明我不是挑事啊!我就是觉得,这个姜虎今天让你丢了那么大的脸,你要是就这么忍了,以后在军中的威信可就……”
“你闭嘴。”赫连光冷冷地打断了他。
巴松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嘴角那丝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赫连光又倒了一碗酒,一口闷了下去。
酒意上头,他的脑子反而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巴伦是在挑拨,是在拿他当枪使。
但知道归知道,心里的那团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当着所有同僚的面被一个齐人三招撂倒,这种事换了谁都无法接受。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昆布不但没有惩罚这个姜虎,反而对他礼遇有加,甚至要给他安排宅子和侍女……
这些待遇,连他赫连光都没有。
赫连光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篝火那一边,昆布正和姜虎聊得火热。
“姜先锋,我听说你们长宁军有一种马具,可以让没骑过马的人也能快速熟悉骑术。”昆布的眼睛里闪着光,“这个马具,能不能也卖给我们?”
姜虎沉吟片刻,道:“那东西是我家将军制作的,工序倒是不难,不过要先写封信问过他。”
马镫这东西实用性很强,但制作简单,而且一旦上场几次后,它的样子很快就会传播出去,根本不可能一直隐藏起来。
早晚会有人仿制。
“好。”昆布大手一挥,神色大喜:“那我就静等你的好消息了,来,再饮一杯!”
两人碰杯的声音清脆响亮,落在赫连光耳朵里却十分刺耳。
旁边,有同僚的低声议论传入耳中。
“瞧瞧这还没正式结盟呢,咱们将军就已经把人家当自家人了。”
“日后要是真结了盟,这个姜虎在印相国,怕是要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哎,谁让咱们没本事呢!”
“如果赫连能赢了他……算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听着这些话,赫连光额角青筋暴起。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第三碗酒。
酒液在碗中晃动,映出跳动的篝火,也映照着他那双满是怒火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