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人们心头巴望著有什么东西能帮忙解解暑气,黄河说了一声好的,於是开始放水。
光是看到黄河决堤四个字,都能让人从脚底到心间全部凉透。
天后的目光微沉,看到在这四个字后面跟著“之事已解决”,不由得暗骂了一声这些官员的用词,却也暗暗鬆了口气。
黄河的事情解决,那么接下来便是民变。
天后已经擬了一份密旨,预备给此行出发治理黄河的官员再封赏一遍,但这份封赏可不好拿,光是对著领头的崔知辩,天后既许诺他將来崔氏之人在朝中可多得重用,同时也要他立刻解决民变。
如何解决?
朝堂奏称说地方上“哀鸿遍野”,那就要镇压到民间再也发不出声音才好。
天后默默的在信里又添了几行字,虽然不起眼,但一下子就使得整份用心狠辣的密旨变成了对民间的照拂关怀之言,哪怕是放出去给人看都毫无妨碍。
崔知辩倒是肯定能明白字里行间的意思,他同意与否的结果,都不会过度影响到天后。
“来人。”
一名年轻女官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面走出,跪伏在她面前。
“把信送出去,加急。”
女官离开后,天后又唤来了另一名女官,道:“准备给清河郡王预备一桌膳食酒菜,他今日会过来的。”
女官有些讶然道:“郡王已经有数日不来,就算是来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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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会来的。”
天后想了想自己给上官婉儿那个女儿赐的小字,微微哂笑道:“他还等著给他女儿求个公主呢,能不来?”
朝廷里越是风平浪静,底下就越藏著事情,民间越是沸腾,就意味著事情真的大发了。
近来,黄河夏水泛滥,但去相州郑州滑州一带的行人,反而比以前还多了。
从洛阳往东去河南的官道正路上,不知道何时多开了一家客店,掌柜是个中年男人,平日里就不是很正经,喜欢调戏过路男人,也不知道有没有为此挨过打,只是整天看人都是笑嘻嘻的。
“这天下从上往下,分为三层,这第一层呢,便是庙堂,第二层是民间,第三层,称作江湖。”
坐在他面前的年轻白净男人闻言,顿时微笑道:“江湖二字作何解?”
“江湖二字,乃是本朝清河郡王所说,”
掌柜说起那位贵人,顿时朝著西面拱拱手,肃然道:“当日郡王整顿军务,提及江湖二字,久而久之,大伙也就都默认这二字了。”
“呵。”
年轻男人摇头冷笑,转而道:“店家,饭食快些端上来罢,要不然,某就要去別家吃了。”
“不急著吃別家的,你只能先吃我的。”
掌柜反而在他面前坐下,两人面对面,让对方颇有些不適地往后避了避,动作之间,居然下意识地捏了个兰指,往后缩。
“客人可知道,这江湖上有几种人不能惹?”
年轻男人收了收衣角,平静道:“这所谓江湖上居然也有人是我不能惹的,稀奇。”
“江湖上,女人,老人,孩子,是万万不能惹的。”
“为何?”
“体弱还能行走江湖,必有蹊蹺。”
“哦。”
掌柜笑嘻嘻道:“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人,是最不能惹的,这种人,能上达天听。”
“哦?”
“宦官。”
此言一出,不仅是年轻男人瞬间面色大变,连带著他的几个同伴也都站起身,露出腰间的佩刀。
“做生意的不要惹事。”年轻又白净的男人警告道,也顺手撩开衣角,露出腰间的唐刀。
“也確实是稀奇,我这破店虽然每日进来的男人很多,但还是第一次见著阉人。”
掌柜瞥了一眼他们腰间的位置,不屑的笑了笑。
外头光亮倏的一暗,是有人关了门,掌柜不紧不慢的转身来到柜檯处,摸出一根蜡烛点上,他那张沧桑粗鲁的脸,居然显露出几分阴惻惻的气息。
“几位宫里的老兄,不知道来这儿做什么?”
“我劝你少问。”
年轻宦官將手按在刀柄上,缓缓道:“你说得对,我等,不是你能惹的。”
“中嘞,不给惹是吧?”
掌柜笑了,从怀里摸出一块鱼袋放在桌上,问道:“介个能惹嘛?”
年轻宦官眯起眼睛,视线借著火光扫过去,银色的鱼袋錶面,微微倒映出“千骑”二字。
他不说话了。
掌柜一边收起鱼袋,一边笑嘻嘻道:“要么脱,要么说,自己想想吧。”
没过片刻,店门重新打开,一名店里的伙计走出来,隨即翻身上马,朝著官道西面快马疾驰而去。
“朝廷的人送消息来了。”
庭院里,张束之微微低头,看著正在洗手的崔知辩。
两人丝毫没有先前在地牢里那番彼此仇视的姿態,说话时都心平气和。
“滑州本地这边的刺史已经死了,让朝廷那边不急著派人,民变的事情可大可小,如果明日之前,那些乱民还不见好就收,老夫会直接带兵镇压,不用催逼。”
张柬之微微頷首。
安抚和镇压,都是一种办法,其实不只是上头的人要求急,他们这些身处其中的人,反而更乐意快刀斩乱麻。
你有你的委屈,我有我的前程。
你丟的是命,我丟的可是官职。
“崔兄。”
张柬之忽然开口道:“崔兄对以后的事,可有想法?”
“张兄是心繫天下,我想著的,也不过是一家一姓的事情,能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巧了么不是?”
张柬之笑道:“我想的,也是一家一姓。”
“哦,是么,呵呵。”
崔知辩洗乾净了手,低头看了一眼铜盆,里头已经从清水,变成了一盆血水。
“在下,只有一句知心话相告。”
“张兄,这朝中如今可不兴说什么真心话。”
张束之顿了一下,笑道:“其实,只要崔侍郎现在答应,乱民首领的首级,今日便能送到,治理黄河和平息民变的大功劳,顷刻间就能送到崔兄手里。”
“张御史真是好大的口气。”
崔知辩看向他,道:“张御史有求於你?”
“只求你记住今日这番知心话。”
“你再说一遍,是什么话来著?”崔知辩拿过抹布,擦著手,漫不经心道。
张束之收敛了笑容,盯著对方,一字一句道:“等那位称帝之后,我要你保证,將来死心塌地,扶持先帝之子......清河郡王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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