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长安,过陇右,甚至还没看到安西都护府的界碑,整支万骑军队就迅速进入了戒备状態,而且比起一同行进的关陇府兵,后者一直以来都是大唐的主要兵员,现如今居然在数量上落了下乘。
如果仅仅是万骑和府兵之间的对比,或许还不怎么明显,毕竟唐初府兵依旧是够看的,但若是再加上沿途攀附过来的那些辅兵民夫,双方一下子判若云泥。
“原本的百骑司也不过百余人的规模,从百骑到千骑再到如今的万骑,听说当初在千骑的时候,就有人说这支兵马『满万不可敌”,现如今倒是一语成。”
“这也脱不开王將军的功劳,呵呵。”
帐內,四名將军绕著一块沙盘,一边閒聊兵事,一边互吹。
他们倒是没有什么彼此眼红权势待遇想要爭一下座次的幼稚想法,首先大家都不是第一次带兵的人,其次,若是后方那位郡王知道了他们敢这么玩,绝对会亲自带兵过来扒了他们的皮。
用朝廷里的话说,这两年受清河郡王染指最严重的军队,莫过於让他发家的河西军,连带著安西军在眾人眼里也多了几分异样的色彩。
不过在座的人几乎都是清河郡王的“心腹”,大家心里明白,传言没错。
至少类似於前些年的大非川之败,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吃败仗原因就是主副不和,而且朝廷后方根本来不及知道这个消息,而那三千名万骑將士,他们就是清河郡王的眼晴和刀。
能野战,也能督战。
所以除了主將程务挺態度平淡之外,娄师德和王方翼两人对王孝杰分外客气。
朝廷这边派来带兵掌印的,是四名將军,也不怪突厥人觉得优势在我,实在是这四位將军的名气確实不是很大。
武安一直在有意重用黑齿常之,所以早就在歷史上这时候声名鹊起的程务挺,反而在一次次充当万年老二的角色。
不过,这一次连他自己也清楚,此行去安西,就是替他专门搭起来的一个台子。
王孝杰是败军之將,在李敬玄主导的青海之战里战败被俘,后续被吐蕃人放了回来。
王方翼跟著裴行俭征战河西安西,有军功,但是不算出彩。
娄师德就更不用说了。
“突厥人此次与以往不同,他们的准备相当充分,有粮有人,就连周围的一些部族,应该也在私底下响应他们。”
最开始漠北的那一批突厥人,其实他们的造反工作已经到了最后一个关节上,结果偏偏就在那极短的时间內,唐军在最不该来的时候来了,然后打断了他们的三条腿。
安西这边的突厥人被唐人朝廷的果断给嚇怕了,所以就又忍了两年,但同时也是又多了两年的准备时间。
俗话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但这三点,突厥人一个都没做到,相反,他们四处摧毁城池烽堡,不给自己留退路;
他们只靠著劫掠商队和城池来维持补给,最后,造反的突厥首领阿史那都支已经在今年一月初的时候,自立为突蕨十姓可汗。
武安一直觉得自己不是那种真正用兵治国如神的原因就在这里。
除去吐蕃不谈,无论是新罗王还是这里的阿史那都支,都一直在犯蠢的雷区里疯狂蹦迪。
对付这样的对手,你甚至不需要去苦思冥想怎么破局,因为他们自身的破绽就多到无法计量。
突人抢的是唐人的安西都护府吗?
不是的。
他们抢掠的,是安西都护府治下的诸多小国、部族,以及其他亲唐势力,直接就使得阿史那都支在开战之初便四方树敌,哪怕是西突的內部,也有相当多的反对声音。
而且歷史上西突厥叛乱开始之初,吐蕃人也在其中插了一手,为反抗唐人的突厥兄弟们送上了诸多兵马;但你现在想要找吐蕃兄弟的话,恐怕去底下找了。
“报!”
外头响起了通报声,一名校尉走进来,高声道:“突厥来使。”
“突厥人的使者?”
娄师德疑惑道:“这儿是陇右,突厥人就算是下战书,也不用这么急吧?”
“让他进来说话。”程务挺开口道,他抬手將绘製沙盘的笔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主將位置上,其余三人对视一眼,依旧是站在沙盘周围。
当那名年轻的突厥使者进来时,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了他。
虎躯一震引得外人纳头就拜,自然是很稀罕的事情,后世大部分在任上不可一世的领导,往往会在退休后认清自己的地位。
但古代的將领不同,带过兵,杀过人,上过战场,身上的气场是真的不一样。
在他们的注视下,那名突使者愣了一下,立刻低头道:
“咄陆部突骑施贺逻施啜首领乌质勒之使,上拜大唐天子,再拜诸位將军,此次突厥谋逆,使朝廷劳师动眾,首领与小人怀万死之心,特来乞降。”
他一番话结束,帐內的四名大唐將军,仍是一言不发地看看他。
所谓西突厥有十姓部落,分为五弩失毕部,置五大俟斤;又有五咄陆部,置五大啜。
突骑施贺逻施啜便是其中之一,首领为乌质勒。
站在帐內的这名使者,是典型的突蕨人面相以及魁梧身形,一边肩头微佝,应该是长时间弓马骑射所导致,看著是个勇武的莽汉,但居然能说一嘴流利的汉话,在其族中想必地位不低。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大唐朝廷里虽然天天喊著这边挨打那边遭难,但在外界看来,这是一个很恐怖且强大的帝国。
效仿,学习,崇拜,恐惧,都是应有的態度。
而汉话,肯定不是一般突人能学的。
片刻后,程务挺开口了,其余三人,包括曾经跟隨裴行俭征战河西的娄师德在內,都是面容一肃。
程务挺说出来的,居然是同样流利的突话。
“汝所来究竟为何?”
使者的年纪应该不是很大,但他的脸仿佛被风沙打磨了一遍又一遍,显得分外成熟。
此刻,他从怀里掏出一份书信,双手將其呈递过头顶。
“首领以及其魔下整个部族,愿为大唐前驱內应,討伐不臣,诛杀偽汗阿史那都支!”
他说的,依旧是汉话。
站在沙盘周围的三名將领神情各异,不过,心里却都笑了一声。
呵呵。
突厥人,信你个鬼。
程务挺玩味的看著他,片刻后,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淡淡道:“我信了。”
三名將军都转头看向他,那名突厥使者神情平静,正要说话,程务挺却抬手指了指他,笑道:
“乌质勒族长既然敢把自己的长子派到我这儿当使者,那信里说的,应该是真的。”
本来打算在最后一刻说明身份的突使者,愣然抬头看向对方。
为什么这个素未谋面的大唐將军,居然认识自己?
程务挺並没有额外说明,而是淡淡道:
“这一战从来都不是大唐想要的,大唐朝廷从未想过让大军出徵发动攻击...
阿史那都支犯了蠢,希望你和你的父亲不要再做类似的事情。
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不愿意抓住,那本將军会亲自去找你的父亲。”
突使者神情微动,片刻后直接跪伏在地上,唯唯诺诺道:
“小人明白,小人与家父,恭祝將军此战旗开得胜,家父已经备好薄酒,在安西恭迎將军!”
“清河郡王此战必败无疑。”
西內苑的偏殿之內,与许久之前相比,面容已然瘦削了许多的相王盯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天后,一字一句道:
“已经有人私下將军情机密传递给了突厥人那边,他们早就知道了官军的虚实,母后...:..如果这一战输了,儿臣等著你,重新亲手把儿臣放出来!”
看著面前脸色异常苍白乖戾的儿子,天后的神情没有半分波动,而是略带讥讽道:
“那你告诉我做什么,你坐在这里,等著贏不就行了?”
相王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原本想了很久的那些话,瞬间因为天后的一句话而破功。
隨即,他一拳砸在面前的桌案上,下意识的怒声道:
“我大唐將士,岂能因为小人构陷而战败..:...吾寧死不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