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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暗夜启航(下)

    火堆快熄了。

    最后一点炭火在灰烬里明明灭灭,映得洞壁上的影子鬼魅般摇晃。熊淍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星噼啪炸开,短暂地照亮了岚苍白的脸。

    她睡着了,眉头却还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挣扎着。

    熊淍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熊哥。”阿断靠坐在对面,声音压得很低,“这洞……好像很深。”

    熊淍早就注意到了。从洞口往内,甬道一直延伸进黑暗里,有风吹出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这不是个普通山洞,倒像是……人工开凿的。

    他站起身,举着一根燃着的枯枝往里走。

    火光能照到的范围有限,但足够了。洞壁很平整,有明显凿痕。地面铺着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再往前走了十几步,甬道开始向下倾斜。

    “有字!”跟在后面的黑牙突然喊道。

    熊淍把火光凑近右侧洞壁。那里刻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刻得又深,像是用利器在慌乱中留下的。苔藓覆盖了一部分,但还能辨认:

    “洪武二十七年,七月十五。暗河追兵至,兄弟十八人,唯余我独活。此道通百里外荒村,然机关重重,慎行。若后来者见字,取东南角第三块砖下之物,或可活命。——赵三”

    字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刻字的人突然遇到了什么,仓促收手。

    熊淍的心跳漏了一拍。

    洪武二十七年?那是十七年前!和熊家、赵家被灭门是同一年!这个赵三……会不会和师父的赵家有关?

    “东南角……”小耗子已经蹲在甬道拐角处摸索,“这里!第三块砖是松的!”

    熊淍快步过去。那块青砖果然有些松动,他用力抠开,下面是个巴掌大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打开油布,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张发黄的羊皮地图,一把生锈的青铜钥匙,还有一枚铁制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条盘绕的蛇,背面是一个“赵”字。

    “是赵家的东西。”熊淍握紧令牌,指尖发白。师父说过,赵家祖上以机关术闻名,暗地里也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这密道恐怕就是当年用来逃命或者运货的。

    地图很简陋,只画了几条线和几个标记。起点就是他们所在的山洞,终点标着“荒村”,中间有三个红叉,旁边用小字注着:“箭阵”“陷坑”“毒烟”。

    “机关……”阿断咽了口唾沫,“咱们能过去吗?”

    熊淍没说话。他走回火堆旁,把地图摊在地上仔细看。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撑着身子坐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地图。

    “这里。”她忽然伸出手指,点在中段一个不起眼的弯折处,“有风。”

    熊淍一愣:“什么?”

    “风从这里漏出来。”岚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机关……应该有缝隙。”

    熊淍猛地反应过来:对啊,如果是完全封闭的机关,怎么维持这么多年?肯定有通风口!有通风口,就能找到破绽!

    “岚,你……”他看向她,眼神复杂。

    岚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也不知道……就是……能感觉到。”

    寒月体。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熊淍心里。鬼医说过,寒月体大成后能感知寒气流动,甚至操控冰霜。岚的寒毒虽然被打断,但某些能力……已经萌芽了。

    “这是好事。”熊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你能帮我们。”

    岚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收拾东西。”熊淍起身,把地图和钥匙收好,把令牌塞进怀里,“趁着天还没亮,咱们走密道。等暗河的人反应过来回头搜山,咱们早到百里之外了。”

    “可师父他……”小耗子眼圈又红了。

    熊淍沉默片刻,哑声说:“师父说过,他要我们活着。活着,才能报仇。”

    没人再说话。

    五个人——现在只有五个了——默默收拾着仅剩的东西:半袋野果,两个火折子,熊淍的剑,还有那枚令牌。阿断和黑牙用布条做了个简易担架,打算轮流抬着小耗子走——他腿上的箭伤虽然不致命,但走路费劲。

    熊淍重新把岚背到背上。她的身体比刚才更冷了些,但精神似乎好了一点。

    “抓紧我。”他说。

    岚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冰凉的脸颊贴在他耳侧。

    五人举着火把,踏入黑暗的甬道。

    起初一段路很平静。洞壁越来越规整,甚至能看出拱顶的弧度。脚下碎石渐少,变成了夯实的土路。空气里的土腥味里,渐渐混入一股……铁锈和霉烂的味道。

    “停。”熊淍忽然抬手。

    火光照亮前方。甬道在这里分成了两条:左边那条宽阔平坦,地面甚至有车辙印;右边那条狭窄低矮,洞壁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地图上标注的是右边。

    “为什么走窄的?”黑牙不解,“宽的明显好走啊。”

    熊淍没回答,弯腰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扔向左边通道。

    石子落地。

    “咔嚓。”

    轻微的机栝转动声。

    下一秒,破空声骤起!数十支弩箭从左右洞壁的暗孔里射出,交叉覆盖了整个通道!箭矢钉在对面的墙壁上,箭尾嗡嗡震颤,力道之大,箭镞完全没入石壁!

    阿断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刚才走的是左边……

    “走吧。”熊淍转向右边窄道,“低头,注意脚下。”

    窄道果然难走。最矮处要匍匐爬行,洞顶不时滴下冰冷的水,落在脖子里激得人一哆嗦。岚趴在熊淍背上,轻声提醒:“前面……三步……有坑。”

    熊淍立刻停住,火把往下照。地面看起来毫无异样,但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缝隙。他用剑鞘试探性地一戳——

    “轰!”

    一块三尺见方的地砖突然翻转!下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几块碎石掉下去,久久听不到回音。

    “跳过去。”熊淍估量了一下距离,后退几步,助跑,纵身跃过!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稳稳站住。回头,阿断和黑牙抬着小耗子也跳了过来,虽然狼狈,但总算安全。

    就这样,靠着地图和岚对气流异常的感知,五人躲过了三处翻板、两处落石,还有一处藏在石缝里的毒针机关。每次险险避过,都是一身冷汗。

    “赵家先祖……这是有多怕死啊。”黑牙喘着粗气吐槽。

    熊淍没接话。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乱世之中,想活命就得比别人多想十步。赵家能立足百年,靠的不是仁慈,是狠辣和谨慎。

    甬道开始向上倾斜。

    空气里的霉味淡了,多了草木的清苦气。熊淍精神一振——快到出口了!

    可就在这时,岚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冷……好冷……”她牙齿打颤,声音断断续续。

    熊淍慌忙把她放下来。火光照耀下,她的脸上、手上竟然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皮肤下的血管呈现诡异的淡蓝色,像冰裂纹一样蔓延!

    “岚!岚!”熊淍慌了,用力搓她的手,“坚持住!马上就到出口了!”

    “没……没用……”岚的眼神开始涣散,“寒气……压不住了……”

    是寒毒发作了。

    鬼医说过,寒月体的寒气一旦失控,会从内向外冻结经脉、血肉,最后整个人会变成一尊冰雕。熊淍原本以为,离开寒月池后毒素会慢慢消散,现在看来……它只是潜伏,等待反扑的时机。

    “怎么办……”阿断急得团团转。

    熊淍猛地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赵家令牌。令牌触手温润,像是暖玉——不对,这温度……是它自己在发热!

    他把令牌贴在岚的心口。

    奇迹发生了。

    令牌接触皮肤的瞬间,那些淡蓝色的冰裂纹居然停止了蔓延!岚身体的颤抖也减轻了些,虽然还是很冷,但至少不再恶化了。

    “这令牌……”熊淍翻过来看背面的“赵”字,忽然明白了。

    赵家既然研究寒月体,肯定有克制寒毒的东西!这令牌,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走!”他重新背起岚,脚步加快,“马上就到出口了!出去找大夫!一定有人能治!”

    希望像一团微弱的火苗,在黑暗里摇晃。

    但足够支撑他们往前走了。

    又爬过一段陡坡,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不是火光,是真正的、灰白色的天光!还带着晨雾的湿润味道!

    “到了!”黑牙激动地喊。

    五人连滚爬冲出甬道出口,扑进一片齐腰深的荒草丛里。

    天刚蒙蒙亮。

    他们身处一个荒废的村庄边缘。眼前是十几间倒塌的土屋,残垣断壁上爬满枯藤。村口有棵老槐树,一半焦黑,像是被雷劈过。远处是连绵的山,山脚下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往不知名的远方。

    没有追兵。

    没有杀手。

    只有晨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我们……逃出来了?”小耗子瘫在地上,喃喃地问。

    熊淍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岚小心地放在干燥的草堆上,用外衣盖好,然后爬上最近的一处断墙,极目远眺。

    东边天际,朝霞正在燃烧。

    红得像血。

    但那是朝阳,是光,是活着的希望。

    他跳下来,走回众人身边:“先找间还能遮风的屋子,生火,休息。岚需要保暖。等天完全亮了,我去村子里找找有没有人,问问这是哪里,离最近的城镇有多远。”

    “熊哥,你的伤……”阿断指着他肩上的刀伤,血已经凝固了,但皮肉外翻,看着就疼。

    “死不了。”熊淍撕下一截袖子,胡乱包扎了一下,然后开始收拾柴火。

    很快,他们在半间还算完好的土屋里升起了火。熊淍把岚抱到火堆旁,令牌一直贴在她心口。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你们休息,我守前半夜。”熊淍坐在门槛上,剑横在膝头。

    阿断和黑牙累坏了,倒头就睡。小耗子抱着受伤的腿,也很快发出鼾声。

    火堆噼啪。

    熊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脑子里乱糟糟的。

    师父生死未卜。

    岚寒毒缠身。

    前路茫茫,追兵在后。

    而他怀里,除了一把剑、一枚令牌、一张地图,什么都没有。

    不。

    他还有这群兄弟。

    还有背上的岚。

    还有心里那团烧了十七年、越烧越旺的火。

    够了。

    他握紧剑柄,指尖用力到发白。

    天色完全亮起来的时候,熊淍起身,轻轻摇醒阿断:“我去村里转转,你们别乱跑。”

    “小心。”阿断揉着眼睛。

    熊淍点点头,提着剑走出土屋。

    荒村不大,但五脏俱全。有碾盘,有水井,有祠堂——虽然祠堂的牌匾早就掉在地上摔碎了。他在废墟间穿梭,希望能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破锅、烂碗,或者……人。

    在村子最东头的一间瓦房前,他停住了。

    这间房明显比别家好,青砖墙,黑瓦顶,虽然也塌了一半,但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字迹还能辨认:

    “义庄。”

    熊淍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口棺材摆在正中。棺材盖是开着的,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层厚厚的灰。

    但棺材板上,刻着字。

    熊淍凑近去看,呼吸骤然停住。

    那是一行血红的字,像是用指尖蘸血写上去的,年月久了,颜色发黑,但笔画凌厉如刀:

    “王道权灭我赵家满门,此仇不共戴天。若后来者见此,持我令牌往东海云雾山,寻鬼手圣心莫离。唯有他可破寒毒,可揭真相。——赵子羽”

    落款时间:八月初三。

    是师父的字迹!

    是十七年前,师父逃亡途中留下的!

    熊淍浑身颤抖,伸手抚摸那些字。血早已干透,但字里行间的恨意和绝望,仿佛穿透了时光,扑面而来。

    师父当年也走过这条路。也在这里停留过。也把希望寄托在莫离身上。

    而现在,轮到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眼角余光却瞥见棺材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弯腰捡起。

    是一枚铜钱。

    普通的洪武通宝,但边缘被人刻意磨薄了,磨成了锋利的刃口。铜钱上拴着一根红绳,绳结很特别,是赵家独有的“锁心结”——师父教过他,说这是赵家人传递密信时用的暗号。

    熊淍解开绳结。

    铜钱内侧,刻着两个小字:

    “密钥。”

    什么意思?

    赵家被灭门的真相,需要一把“钥匙”来揭开?这把钥匙是什么?在哪里?

    熊淍握紧铜钱,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阿断的惊叫:“熊哥!快回来!岚姑娘她……她不对劲!”

    熊淍脸色大变,冲出土屋,朝暂住的屋子狂奔!

    冲进屋子的瞬间,他看见岚坐起来了。

    不是平常那种虚弱地坐着,而是直挺挺地、僵硬地坐着。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的冰蓝色像燃烧的鬼火,在昏暗的屋子里异常刺眼。

    她看着熊淍,嘴唇动了动。

    发出的声音,却不是她自己的。

    那是一个苍老、沙哑、充满怨毒的声音,一字一句,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王……道……权……”

    “拿……命……来……”

    话音落下,岚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里蓝光暴涨!以她为中心,一股刺骨的寒气轰然爆发!地面迅速结出白霜,火堆“噗”的一声熄灭,屋子里温度骤降!

    “岚!”熊淍扑过去,却被寒气逼得倒退两步!

    阿断和黑牙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小耗子吓得哭都哭不出来。

    岚缓缓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锁定熊淍。那眼神里没有熟悉的光,只有冰冷的、非人的杀意。

    她抬起手。

    指尖凝结出细长的冰刺。

    对准了熊淍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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