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广市。
某地下网吧。
张家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屏幕发黄的旧电脑。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领子竖起来,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桌上堆着几个空烟盒和一堆烟头,有的烟头还冒着细烟,像他心里那些理不清的念头,烧不完,灭不掉。
他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不是游戏,不是电影,是安水电视台的直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个。也许是因为王顺福在那里,也许是因为他想看看那个被他威胁了一辈子的老师,现在是什么表情。
也许,他只是想看看。
……
张家杰对王顺福的感情很复杂。他恨王顺福出卖了他,把他逼到了绝路。可他恨不起来,或者说,他没办法用心去恨。他想起小时候,王顺福把鸡蛋剥好了放在他碗里,自己喝粥,喝完粥把碗里剩下的米粒一粒一粒的捡进嘴里。想起王顺福站在乡政府的走廊上,裤腿湿透了,等领导签字,从上午等到下午。想起王顺福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对他说,家杰,你是咱们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大学生,老师为你骄傲。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手放在键盘上,放在鼠标上,放在任何一个可以点击“发送”的地方,可他始终没有按下去。
他本来想把王顺福的身世公之于众,想让安水县的人知道,教了他们几十年书的王老师,是鬼子的后代。想让王顺福身败名裂,想让他尝尝被出卖的滋味。可他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抽了一根又一根烟,那个空白的文档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始终没有写下一个字。他下不了手。不是不忍心,是他知道自己没资格。
王顺福是对他最好的人,没有之一。他爹妈都没对他这么好过。他可以对不起任何人,可他不能对不起王顺福。如果他真的把那些东西发出去,他就不是人了。
……
张家杰叼着烟,眯着眼,看着屏幕里江叶那张苍老的脸。听着江叶讲王德陆,讲小哑巴,讲那个被扔在废墟里的孩子。他心里明白,那个孩子,就是王顺福。
他以前只知道王顺福是鬼子的后代,只知道那块怀表,那张发黄的纸。可他不知道,王顺福是被一个哑巴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是被一个哑巴用体温暖过来的,是被一个哑巴一口一口喂大的。他更不知道,那个哑巴为了给王顺福找个家,跑了多少村子,受了多少白眼,被人骂了多少次。
张家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他的眼眶有些发酸,鼻子有些堵。他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几声,咳完以后,把烟叼在嘴里,继续看。
……
另一边。
罗忠到了广市。
他从龙都坐早班飞机过来,没带什么行李,只拎了一个黑色公文包。他穿一件深藏青色的行政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他的身材中等偏瘦,皮肤偏白,戴一副无框眼镜,他是钟正国的另一个秘书,跟了钟正国七八年,一直负责对外联络和一些不方便拿到台面上来说的事。
罗忠四十五岁,跟张家杰不一样。张家杰是从小地方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身上还带着那股拼命往上爬的狠劲。罗忠不一样,他本来就是龙都人,父亲是龙都的中层干部,母亲在大学教书。他从小在机关大院长大,见过世面,懂得进退。钟正国用他,不是因为他多能干,是因为他稳。稳到别人看不出他是钟正国的人。
罗忠出了机场,没有惊动广市这边的任何人。钟正国现在的处境微妙,儿子被判了死刑,自己靠着那场“大义灭亲”的发布会才勉强稳住了局面。能低调就低调,能不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就不出现。罗忠在机场外面的出租车上客点排队,等了一刻钟,上了一辆出租车。
……
他报了广市老城区的一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车子开了快一个小时,停在了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巷口。罗忠付了车费,下车,走进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房子都很旧,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头顶上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交织着,把天空割成了无数小块。
他走到巷子深处的一扇铁门前,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了两下。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穿着一件花衬衫。
他叫林志强,是钟小峰在广市的朋友。做过灰色生意,开过赌场,放过高利贷,被处理过,出来以后老实了不少。现在开了个棋牌室,也帮人牵线搭桥。
钟小峰以前帮过他一个大忙,所以现在张家杰来了广市,林志强就不留余地的帮忙。
虽然钟小峰死了,但是恩情还在。
林志强把罗忠让进屋里,关上门。屋里没什么摆设,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部手机。
“张家杰不在我这里,他在别的地方。他现在谁都不信,连我都不信。我只能用手机联系他。”
罗忠点了点头。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不厚,里面的东西也不多,可林志强看到信封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
“这是钟老的意思。”
罗忠说。
“让他从海上走,船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晚上,老地方。送他出去的人会等他到半夜十二点,过了这个点,船就走了。”
林志强没有接信封,也没有推回去,就让它放在桌上。他看了罗忠一眼,说:“他要是走不了呢?”
罗忠沉默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更小的信封,同样放在桌上。两个信封并排摆着,一大一小,一厚一薄。
林志强看着那两个信封,明白了。他没有再问。
罗忠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钟老说,他对不起张家杰。可他没办法。”
门关上了。林志强站在屋里,低头看着桌上那两个信封,看了很久。
他拿起那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林志强说。
“你出来一趟,老地方。”
挂了电话,他把那个薄的信封揣进口袋里,厚的那个塞进了抽屉深处。
……
再说另一边。
安水抗战博物馆里,江叶继续讲述。
他不知道广市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罗忠已经到了,不知道有两个信封摆在了林志强家的桌上。
江叶只知道,他现在要把这个故事讲完,讲给王顺福听,讲给赵志远听,讲给直播间里那上千万人听。
“王德陆和小哑巴一起上路了。”
江叶说。
“两个人伪装成逃荒的农民,把炸药包藏在干粮袋子底下,上面盖着破棉被和一堆烂衣服。王德陆的脸上抹了锅底灰,小哑巴把头发弄得乱蓬蓬的,两个人都是一副几天没吃饭的样子。他们沿着山根走,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能避开村子就避开村子,能躲着人就躲着人。”
“安水县外围已经全是鬼子的巡逻队了。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大路上有军车来回跑,小路上有伪军牵着狼狗在搜。那些狼狗鼻子灵,隔着几百米就能闻到生人的味道。王德陆和小哑巴怕狼狗,可他们更怕被发现。”
“他们白天躲在山上睡觉,夜里赶路。走了两天一夜,终于摸到了安水大桥附近。”
江叶停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
“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安水大桥附近的鬼子部署是最多的。桥头两侧各修了一座碉堡,碉堡有三层楼高,墙上开着机枪眼,能覆盖桥面和桥头几百米的范围。桥面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岗哨,鬼子兵端着刺刀来回走。桥底下还有巡逻艇在水面上转,探照灯把河面照得像白天一样。”
“别说是人,连一只老鼠都很难从桥底下游过去而不被发现。”
赵志远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他们怎么办?”
江叶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王德陆和小哑巴趴在河对岸的山坡上,隔着几百米看着那座桥。王德陆看了很久,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小哑巴趴在他旁边,也不敢动。过了快一个钟头,王德陆才往回缩了缩身子,退到山坡背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和半截铅笔。本子是缴获的,巴掌大小,纸已经泛黄了。”
“他开始画。画出碉堡的位置,画出机枪眼的方向,画出岗哨的分布,画出探照灯转一圈需要多长时间。”
“他画得很慢,画一笔,探出头看一眼,缩回来,再画一笔。有时候缩回来以后就不动了,闭着眼睛,像是在脑子里把外面的画面再过一遍。他在安水长大,小时候在河里摸过鱼,在桥墩底下掏过鸟窝。他知道这座桥的每一个角落。”
“小哑巴蹲在他旁边,不懂他在画什么,只是安静的看着,不出声,不动,怕打扰他。”
“那天夜里,月光很淡,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很凉。王德陆趴在河对岸,隔着几百米看着那座桥,把每一根探照灯柱,每一个来回的步伐,全都刻进了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