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家里还有不少监生在等着,待陈砚将他们都送走,天已经大黑了。
陈家人本要歇着,周既白的马车披着夜色来了。
柳氏他们极高兴,立刻去给煮了碗热腾腾的饺子,边瞧着周既白吃,边劝周既白回来住。
一个人住外头,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日子定然过不好。
不待周既白开口,陈砚就道:“我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他要是来这儿住,就要被牵连一同被打压了,到时候你们两个儿子都出不了头。”
卢氏重重叹息一声:“当个官险些把命都丢了,还不如安心在村里当个举人老爷。”
年前陈砚中毒,把她可吓坏了。
请了多少大夫都不敢断定是什么毒,她眼睛都要哭瞎了。
还是那宫里的御医厉害,几服药下去,人渐渐就好转了。
本想过年能好好歇歇,一大早就得到处拜年,回来还得招待学生,也不见有个歇的时候。
“咱以前看戏,官老爷都是威风八面的,咋到你俩当官了,又累又苦?”
周既白道:“当贪官就能有钱享受,怀远想要办好事,那定是累的。阿奶,怀远和我都是大清官。”
“当清宫好,能为百姓作主,积德的,要不怎么是你俩当三元公。”
柳氏说到此事就极骄傲。
大梁朝就两个三元公,全是她儿子,她怎能不高兴。
说起此事,卢氏脸上的忧愁也尽数消散,说起别人的羡慕夸赞,她激动得声音都大了几分。
陈得寿笑呵呵得连连点头。
在槐林胡同住久了后,左邻右舍的也认识了。
往常陈得寿出门,多的是人与他打招呼,且对他极热情羡慕。
不到弱冠就已官至国子监祭酒,如何能不让人钦羡?
一家人陪着周既白吃完饺子,又聊到深夜才散去。
屋子里只剩下周既白和陈砚二人,周既白往火盆里加了根木柴,就问陈砚:“你怎会如此大意,在国子监内竟被下毒?”
陈砚道:“若不使苦肉计,也无法将那些人逼得自乱阵脚,更无法让圣上下定决心往深了查。”
如此大案子,必不会只有国子监那些人参与。
在未查清背后的敌手之前,只能帮那些人一把,将事情闹大,才能有希望绕过这些人直达天听。
周既白用火钳拨弄着火盆里的灰,语气多了些沉重:“我今日前来,除了给阿奶和爹娘拜年,还是受晋王及晋王上下一派来向你打听消息。”
他侧头看向陈砚:“典籍厅失火,国子监那些人被抓是理所当然,为何北镇抚司又会捉拿武库司的人?这究竟是一个案子,还是两个案子?”
两拨人被抓的时间太接近,且都是干净利落,实在不得不让人多想。
陈砚轻笑一声,问周既白:“你如今在晋王那儿,可进入核心了?”
周既白摇摇头:“晋王虽喜听我讲课,然其最信任的乃是教导他多年的齐承安,齐承安对我多有防备。”
换言之,他在晋王身边的日子并不好过。
陈砚道:“你觉得齐承安如何?”
“为人虽有谋略,心胸却不甚宽广。”
陈砚又问:“晋王如何?”
“晋王为人宽厚,待阖府上下都极好,只是不甚喜读书,也没甚太大野心,一应事宜皆听齐承安的。”
陈砚不由皱起眉头。
若晋王如此依赖齐承安,一旦晋王继承大统,那齐承安又会成一权臣。
见陈砚如此神情,周既白就知其对晋王不甚满意。
“晋王虽耳根子软,对齐承安极仰仗,然品性比齐王要好上不少。且他为圣上在世最大的儿子,按照法理,也该立他为太子。”
“若真按照法理,圣上早该让齐王就藩,如今却在京城,就是对晋王极有威胁。”
陈砚看着火光,喃喃道:“如此拖延久了,对晋王实在不利。”
“若不是柯同光等人上疏,齐王就已用此招讨好圣上,晋王的处境只会更差。”
周既白说到此处,不禁感慨。
他给晋王上课,每每料到一切朝事,晋王都极惶恐。
恐怕已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
“怀远,你更看好谁?”
周既白再次问道。
陈砚摇摇头:“两人都不如圣上。”
永安帝虽疑心重,喜平衡之道,却也果断能办事,且善于择机。
能在实力不足之际隐忍,待到时机成熟出手,程度拿捏极精准。
当初让徐鸿渐下来,卸了其权,又将其派到西北,远离朝局。
如此就可将徐门上下收拾一大半,留下一波牵扯不太深的,归于胡益名下。
他既捏着这些人的把柄,纵使胡刘二人联盟对付焦志行,又可防止首辅权势过大,成为第二个徐鸿渐。
直到去年庭推,胡刘二人权势过大,已严重失衡,永安帝捏住胡益,轻易就破了胡刘联盟,更利于帝王施展平衡术。
最要紧的,是永安帝不让徐鸿渐致仕,也为他陈砚在松奉开海扫清了最大阻碍。
若徐鸿渐那只老狐狸当时回了宁淮,他陈砚此次开海必定困难重重,稍不留意就是身败名裂。
可惜,永安帝尚存的三个儿子,晋王虽宽厚,却无甚谋略,又依靠他人;齐王倒是有主见,善笼络人心,却奢靡无度,贪图享乐。
剩下那一位,腿脚有疾,于大统无望。
非要矮个子里拔高个,那也只有晋王。
“圣心难测。”
陈砚摇摇头。
周既白顿了下,道:“我既为晋王侍讲,自是要支持晋王。”
陈砚心道,若永安帝能再活个十几二十年,待他爬上高位,两人中他必选晋王。
“此次是齐承安派你来的?”
“怀远料事如神。”
陈砚笑道:“晋王对齐承安言听计从,一旦晋王登位,齐承安就可借着晋王入阁,再借天子之势,排挤内阁其他人,登上权力巅峰。”
到那时,朝堂就是他齐承安说了算。
“因此,齐承安会不遗余力将晋王推上太子之位,你既与我关系甚密,来打探消息是最好。”
周既白颔首:“我也可不为他打探。”
“送上门的机会,如何能白白浪费?”
陈砚将双手张开烤火。
哪怕毒素已经清了大半,他依旧虚得厉害,也极怕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