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什么？”
“有点道德绑架？”
林默笑了。
他走到陈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麦，你记住。”
“这不是绑架。”
“这叫——统战。”
林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上午九点半。
正是那些把孩子送到学校、或者是刚哄睡了婴儿的全职妈妈们，拿起手机刷短视频的黄金时间。
“改文案，十分钟后，全平台发布。”
林默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另外，孙晓。”
“在。”孙晓立刻站直了身体。
“把你买的那些水军都撤了。”
“啊？”孙晓傻眼了，“撤了？那我昨晚那个电话……”
“不需要水军。”林默整理了一下领带，向门口走去，“这种情绪一旦引爆，水军那点流量，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那是海啸。”
十分钟后。
一段名为《绝望十三刀：一位母亲最后的抉择》的视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斗音、围脖、p站等各大平台。
没有买热搜。
没有大V转发。
就像是一颗石子，被随意地扔进了一片看似平静的大海。
404律所的办公区里。
孙晓坐在电脑前，双眼死死盯着后台的数据面板。
发布一分钟。
播放量：12。
点赞：0。
评论：0。
发布五分钟。
播放量：358。
点赞：12。
评论：3。
孙晓的手心开始出汗。
这数据，别说海啸了，连个涟漪都不如。
她转头看向坐在老板椅上闭目养神的林默。
“老大……这……”
林默没有睁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让子弹飞一会儿。”
发布十五分钟。
数据突然跳动了一下。
播放量：1500。
转发：800。
这个转发比例，高得吓人。
通常来说，短视频的完播率和点赞率是关键，转发往往是最低的。
但这个视频，每两个看过的人里，就有一个人选择了转发。
孙晓刷新了一下页面。
一条新的评论出现在置顶位置。
ID叫“糯米妈妈”：
【看到那个男人抬脚踢向孩子的一瞬间，我全身都在发抖。我刚转头看了一眼睡在旁边的宝宝，眼泪止不住地流。杀得好！如果是有人敢这么动我的孩子，别说十三刀，三十刀我都嫌少！】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我也是个妈妈，我理解那种绝望。这不是杀人，这是救命！】
【这哪里是家暴，这分明就是谋杀未遂！那个妈妈如果不动手，死的就是孩子！】
【全网呼吁！请求法院轻判！这是正当防卫！】
就像是干枯的草原上被扔进了一个火把。
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发布三十分钟。
播放量：10万+。
点赞：5万+。
转发：8万+。
孙晓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哪里是视频？
这分明就是一颗正在核裂变的原子弹。
“老大！”孙晓的声音颤抖着，“爆……爆了……”
林默缓缓睁开眼睛。
他没有去看那个疯狂跳动的数据大屏，而是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刚好弹出一一条新闻推送。
不是娱乐八卦，不是国际新闻。
而是那个视频的截图。
标题只有八个字：
【母亲，杀手，还是英雄？】
林默把手机扔回桌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龙城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但在那看不见的网络世界里，一场足以撼动司法根基的风暴，已经成型。
“赵刚。”
林默看着远处东城区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的茶，凉了。”
东城区人民检察院。
三楼会议室。
气氛严肃得像是一块被冻住的铁板。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穿着检察官制服的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厚厚的卷宗，还有那个还没吃完的盒饭。
坐在主位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像钢针一样根根竖起，国字脸，眉毛浓密，眼神锐利如刀。
他就是赵刚。
传说中的“赵快刀”。
“姚芳案的公诉书，写好了吗？”赵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坐在左手边的一个年轻女检察官立刻站了起来：“报告检察长，初稿已经完成了。我们依据的是故意杀人罪，建议量刑是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缓期？”
赵刚的眉头皱了起来，手里的签字笔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十三刀。”赵刚盯着那个女检察官，“你是第一天办案吗？这种恶性手段，这种残忍程度，如果不判死刑立即执行，怎么平民愤？怎么震慑犯罪？”
女检察官的脸色有些发白：“可是……赵检，考虑到被告人长期遭受家庭暴力，而且有未成年子女需要抚养……”
“家庭暴力是理由吗？”赵刚打断了她，“如果每个受害者都拿起刀杀人，那还要法律干什么？还要我们检察院干什么？”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是一头准备扑食的狮子。
“记住我们的职责。”
“我们是法律的守门人，不是慈善机构。”
“在这个案子上，我要的是铁证如山，要的是法理严明。至于同情心，那是社会学家的事，不是检察官的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还没等赵刚说“进”，会议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负责舆情的年轻干事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举着平板电脑，因为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赵检！出……出事了！”
赵刚的脸色沉了下来：“慌什么？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
年轻干事几步冲到赵刚面前，把平板电脑递过去，手指颤抖着点开了一个视频。
“您……您快看这个。”
赵刚接过平板，眉头锁得更紧了。
屏幕上，正在播放那个名为《绝望十三刀》的视频。
画面晃动，压抑。
然后是那致命的一脚，那绝望的一刀。
最后，是那句红得刺眼的文案：
【当有人要把你的孩子活活踢死，除了杀了他，作为一个母亲，你还能做什么？】
赵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看完，直接把进度条拉到底。
下面的数据，让这个办了一辈子案子的老检察官，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发布时间：一小时前。
播放量：300万。
点赞：210万。
评论：40万。
而且，这些数字还在以每秒钟几千个的速度疯狂跳动。
赵刚点开评论区。
满屏的文字，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带着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
【谁敢判她死刑，谁就是杀孩子的帮凶！】
【这就是正当防卫！如果法律不能保护母亲和孩子，那法律就是死的！】
【万人血书求轻判！】
【@东城区检察院，出来走两步！别装死！】
甚至还有人直接人肉出了公诉机关的信息，在下面疯狂艾特官方账号。
赵刚拿着平板的手，指节渐渐发白。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震惊”的情绪。
“这是谁发的？”
“查……查到了。”年轻干事咽了口唾沫，“源头是一个叫‘404律所’的账号。”
“404律所？”
赵刚眯起眼睛，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
很快，一张年轻、冷峻的脸浮现在他的记忆里。
那是他在西城区的死对头王建国曾多次提到过的那个年轻人。
“林默。”
赵刚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把平板电脑重重地拍在会议桌上，那声巨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好手段。”
赵刚冷笑一声，那是怒极反笑。
“跟我玩舆论战？想裹挟民意来干预司法？”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领口，恢复了那种铁石心肠的冷静。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通知技术科，联系平台，这视频涉嫌宣扬暴力，要求立刻下架。”
“可是赵检……”年轻干事小心翼翼地说，“这视频已经被央媒的一个评论员转发了，配文是‘关注家庭暴力背后的深层困境’。现在下架……恐怕会引起更大的反弹。”
赵刚的手僵在半空中。
央媒转发。
这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刑事案件，它已经上升到了社会议题的高度。
这把火，已经烧到了天花板。
再想用盖子捂，只会把手烫烂。
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
刚才那个被训斥的女检察官，此刻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赵刚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她知道，那把无往不利的“赵快刀”，这一次，真的遇到了一块切不动的钢板。
此时此刻。
龙城国际中心，404律所。
林默正坐在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
他看着窗外那逐渐散去的雾霾，仿佛看到了一场即将在法庭上上演的好戏。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秦依发来的微信：
【老大，收到消息，东城检察院那边有人去联系平台想删视频，结果被怼回去了。据说赵刚在会议室里摔了杯子。】
林默嘴角微扬，抿了一口咖啡。
这次的速溶咖啡，似乎没那么酸涩了。
他拿起手机，回复了两个字：
【这才哪到哪。】
放下手机，林默转过椅子，看着身后那面写满了案情分析的白板。
在“赵刚”那个名字上，原本画的那把锋利的匕首，此刻看起来有些滑稽。
林默拿起板擦，轻轻一擦。
匕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用红笔写下的一个新词：
【被告】。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庭审中。
坐在被告席上的，不再仅仅是姚芳。
还有方谦的尸体。
还有赵刚引以为傲的死板教条。
还有这看似公正、实则冰冷的程序正义。
而原告席上。
坐着一位母亲。
和全天下所有被唤醒了保护欲的母亲。
林默站起身，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风衣。
戏台已经搭好。
角儿已经就位。
锣鼓点已经敲响。
接下来。
就是唱戏的时候了。
陈麦看着林默。
那个“唱戏”的尾音还在空气里没散干净。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不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是一声尖锐的新闻推送警报。
“嗡——”
手机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震动，向桌沿滑行了两厘米。
林默伸手按住手机，拇指划过屏幕。
只有两条推送。
第一条来自最高法官方账号。
第二条来自最高检官方账号。
发布时间就在三十秒前。
林默点开第一条。
标题只有一行黑体字：【司法公正不应被舆论裹挟：评“绝望十三刀”视频引发的热议】。
陈麦凑过来，视线落在屏幕上。
正文内容很短。
【法律的生命在于实施，司法的权威在于公正。近日，网络流传关于某刑事案件的视频片段，引发公众强烈关注。我们理解公众朴素的正义感，但法律审判需要依据严谨的证据链条与法律条文。任何试图通过舆论压力干预司法独立、动摇法律底线的行为，都是对法治精神的违背。司法机关应保持定力，严格依法办案，不唯情，只唯法。】
陈麦读完最后三个字。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陈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大。”
声音很哑。
“这是……定调了？”
林默没有回答。
他退出界面，点开第二条来自最高检的消息。
内容大同小异，措辞更加严厉。
【坚决防止“谁闹谁有理”、“谁弱谁有理”的错误倾向。对于严重暴力犯罪，必须依法严惩，以儆效尤。法律的尊严不容挑战。】
两把尚方宝剑。
一前一后，直接插在了404律所刚刚掀起的舆论海啸中央。
孙晓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色比刚才还要白。
“林默。”
孙晓把平板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风向变了。”
原本一边倒支持姚芳的评论区里，开始出现大批带着“蓝V”认证的政法系账号。
他们整齐划一地转发着最高法和最高检的声明。
评论区的置顶位置，那条点赞数第一的“杀得好”，已经被一条新的长评取代。
ID是“法治观察者”。
【情绪不能代替法律。如果因为同情就允许私刑，社会将退回到野蛮时代。支持司法机关依法判决，不受干扰。】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在三分钟内破了十万。
刚才还热血沸腾的“宝妈”群体，声音被迅速压制。
大量的理智粉、法学博主、甚至官方媒体开始下场洗地。
舆论的热度还在，但方向已经被硬生生扳回了“法治”的轨道。
陈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完了。”
陈麦看着天花板。
“这两尊大佛一开口，东城那边等于拿到了免死金牌。赵刚现在估计在开香槟。”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只有林默拿起那杯速溶咖啡，送到嘴边。
杯子里的液体已经彻底冷透，表面结了一层褐色的皮。
林默喝了一口。
他咽下冰冷的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
“谁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