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明磊的眼神中,已经满是怀疑:「0类药物和F类药物,只需要两三百点数,就能买一瓶吧?
「你不用问我具体是从哪里得知的这条消息,但我知道这条消息大概率是真的。
「就按300来算,每片只要60点数,180点数就可以治好。
「但是,我之前从你这里购买M类药物的价格是1500一片。
「整整25倍。
「之前你说,0类药物和F类药物可能会成瘾,可能会诱发严重的後果,你真的试过吗?
「有证据吗?
「还是说,仅仅是你的推测?」
被拆穿的医生黑着脸,沉声说道:「所以你到底想说什麽?
「让我自己贴所有医疗点数免费把药给你吗?
「我也只是个普通的玩家而已,只不过是刚好知道一点专业知识,刚好被选为医生罢了!
「你不要想着拿现实中医生的职业操守来要求我。
「我想做个好人,可是,我在这游戏中也要赚签证时间!我只能在游戏规则内,尽可能地找到一个平衡点。
「我不想跟你争论这些事情,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等到游戏结束後,如果你们社区内有复盘环节就会明白:我不是什麽圣人,做的选择绝不是最好,但也绝对不是最差!」
医生说完,下意识地向後靠了靠。
双方聊到这里,显然已经是剑拔弩张的状态。
这游戏虽然禁止暴力行为,但也难免会有某些玩家在暴怒之下失去理智。
而且,游戏规则对於语言上的暴力是没有任何限制的。
羞辱、辱骂、道德上的攻击,又或者吐口水之类的行为,都有可能发生。
然而,让医生没想到的是,脸上逐渐写满了悲愤表情的谭明磊突然「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医生愣住了:「你、你这是要做什麽!」
谭明磊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愤怒转为绝望:「医生,其实,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麽要这麽做。
「我们几个患者,在休息室也聊过了。
「有两个玩家坚持认为,你是故意不卖给我们更便宜的0类和F类药物,是为了控制药物渠道,当中间商赚差价,卖给我们高价药。
「所谓的0类和F类药物副作用大,都只是藉口和托词。
「但是,我相信你。
「因为我知道了M类药物的建议零售区间,是1200到1500之间。
「而在医生之前,还有销售和审核员,这两个环节。
「也就是说,作为医生,你拿到M类药物的价格必然也在1500左右,如果继续按照这个价格卖给患者,那就没有任何的利润,这场游戏只能空手而归。
「但是,如果以超过1500的价格出售,就会被判定是违规交易,每次都会扣除10%的收益,最多被扣到30%。
「所以,想要在只卖M类药物的前提下赚到一定的签证时间,就只能大幅提高每片药物的价格。
「如果你真的只是想赚医疗点数,根本也没必要绕这麽大的弯子,直接卖0类和F类药物就可以了。
「这两种药进货价很便宜,利润空间也很大,卖给我们之後,我们可能还会感恩戴德。
「但即便如此你们两名医生也坚决不卖,所以,我真信这两种药确实有很严重的副作用,你们也确实是为我们着想。
「毕竟M类药物,只是会让患者亏签证时间,而0类和F类药物,却完全有可能永久损害身体。」
医生愣住了,他没想到谭明磊竟然能想到这些。
其实在知道这些内容之後,想到这些细节并不难,难的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
作为患者,被迫以1500一片的天价买了药物,正常人肯定都会怒不可遏,不可能再站到医生一边思考问题。
所以,谭明磊的这番话,也让医生明显有些触动。
但紧接着,谭明磊话锋一转:「可是医生,你有没有想过,对於那些普通的玩家而言,签证时间和命又有什麽区别呢?
「就算M类药物真的副作用最小,可是它太贵了,就算是按照原价,也比其他的药贵好几倍。
「我还好,可是其他一般的患者,本来也没多少医疗点数,他们能吃得起几片?
「就算暂时把致命疼痛治癒了,摆脱了感染者的身份,但在之後的游戏中,也随时有可能再次变为感染者。
「不管是普通疼痛恶化、被其他患者传染或者因为倒霉被系统再次选中,都可能会遭二茬罪。
「更何况很多患者根本就没什麽签证时间,他们光是购买休息室中的基础药物都已经花了不少医疗点数,而特殊药物如果还卖这麽贵的话,他们现在的医疗点数根本不够用,只能以2:1的比例兑换,甚至还有可能被迫以4:1的比例背上负债!
「对他们来说,耗尽签证时间和死亡,有什麽本质上的区别吗?
「所以,医生,求求你行行好吧,卖给我们0类和F类药物吧!
「在这个鬼地方,所有的玩家都是朝不保夕,说不定下一场游戏就死了!
「就算有什麽副作用,也不见得能活到副作用发作的那一天啊?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休息室其他玩家的共同选择。」
医生愣住了,许久之後,他默默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瓶0类药物。
第11轮游戏。
审核室中,郑春华和秦诚再次见面了。
看到郑春华的表情,秦诚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问道:「怎麽了?」
郑春华默默地叹了口气:「上一轮游戏,我去见了另一名医生,冯宇光。
「他跟我说————
「有点顶不住了,想放弃。
「他也劝我放弃。
「我也在想————要不,就算了。
「我们就把0类和F类药物,卖给患者吧。」
秦诚默默地看着他:「现在放弃,是不是太早了?
——
「这场游戏才刚过去不到一半的时间,越早放弃,药物就越早泛滥,对所有玩家的危害也就越大。
「至少,再多坚持几轮游戏吧?」
郑春华说道:「冯宇光说,和他见面的患者,用最脏的话把他骂了一顿。
「骂他和审核员沆瀣一气,故意垄断药物,明明有便宜的药物却不给患者用,反而只卖高价药,只想着榨乾所有患者的医疗点数和签证时间。
「他也尝试着解释,但没有用。」
秦诚说道:「那就不要解释。他只要固定地给患者药物救人就可以了。
「至於别人骂他的话,完全可以当成是耳旁风。」
郑春华叹息着摇头:「我也是这麽劝他的。
「但是,他反问我,为什麽呢?凭什麽呢?
「好话歹话都已经说尽了,大家本就是不同社区的陌生人,不存在共同的利益关系,他为什麽要去承受这种委屈和误解,仅仅是为了帮助毫不相关的人?
「既然这些玩家想要0类和F类药物,给他们不就行了吗?
「在这个鬼地方,不管是生是死,每个玩家终究还是只能自己为自己负责。
「这根本就不是属於我们的责任。
「至於他们拿到这些药物之後,到底是严格地每轮游戏只吃一片?还是吃好几片?吃到最後有没有成瘾,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就算我们在这场游戏中,顶住压力保下了他们,但下一场游戏呢?下下场游戏呢?
「他们随时可能死在之後的任何一场游戏中。
「我们这麽做,到底有什麽意义呢?」
秦诚默默地叹了口气,他看着郑春华:「郑叔,其实这也是你想说的吧?」
郑春华愣了一下,随即坦诚地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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