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儿国的秋,来得比长安晚些。
皇城紫宸殿的偏院菊圃里,各色金英开得正盛,墨菊如泼墨,金蕊似流霞,簇拥着一方铺着锦缎的石桌。毛草灵披着一件织金云纹的秋罗披风,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正对着眼前的一方薛涛笺出神。
石桌上,摆着一只刚从长安送来的紫檀木匣,匣盖敞开,里面躺着三封书信,一封是大唐皇帝李豫的亲笔御札,一封是当年将她卖入青楼的罪臣案平反诏书,还有一封,是用熟悉的娟秀字迹写就的家书,落款处,是“女毛心兰泣书”。
十年了。
自她以“唐和亲公主”的身份踏上乞儿国的土地,距今已有整整十年。
这十年,她从青楼里谨小慎微的毛草灵,变成了乞儿国后宫里步步为营的宸妃,再到如今与皇帝耶律烈并肩而立,被百姓尊称为“凤主”的女子。乞儿国的草原记住了她推行青苗法时的足迹,都城的商铺刻下了她开放互市时的决断,就连北境的军营,都传颂着她身披铠甲、为士兵斟酒的模样。
她以为,自己早已把长安的一切,都埋在了十年前的风尘里。
直到三天前,大唐的使者团抵达乞儿国皇城,带来了长安的雁书,也带来了她从未敢奢望的“归途”。
“凤主,天凉了,您手里的笔都停了半炷香,莫不是被这长安的书信,勾了魂去?”
温润的男声从菊圃外传来,耶律烈身着一身藏青色常服,腰间只系了一块羊脂玉牌,没有帝王的仪仗,只有满眼的温柔。他身后跟着的内侍,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毛草灵回过神,将狼毫笔搁在笔山上,起身时,耶律烈已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
“不过是看薛涛笺眼熟,想起了些旧事。”她笑了笑,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恍惚。
这十年,她早已习惯了乞儿国的狼毫硬挺,习惯了草原的长风烈马,乍一见到这产自蜀地的薛涛笺,竟觉得指尖发软,连字都不知该如何落笔。
耶律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石桌上的紫檀木匣,目光落在那封家书之上,眸色温和:“是心兰妹妹的信?”
毛草灵点头。
当年她穿越而来,成了罪臣毛仲之女毛草灵,而毛心兰,是她这具身体的亲妹妹。她被卖入青楼时,心兰才不过八岁,被忠仆护着逃了出去,从此杳无音信。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个妹妹的消息,却没想到,大唐皇帝为了劝她回国,竟费尽心思,找到了毛心兰。
“信里说什么了?”耶律烈接过内侍手里的姜茶,递到毛草灵手中,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手背,感受到一丝凉意,便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
他的动作自然而亲昵,十年的相濡以沫,早已让他们之间,褪去了帝王与妃嫔的隔阂,多了几分寻常夫妻的温情。
毛草灵捧着温热的姜茶,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底,她轻声念道:“她说,爹的案子平反了,毛氏家族恢复了爵位,她如今被封为安乐县主,养在宫中,由皇后娘娘亲自照拂。还说,长安的牡丹开了又谢,她在曲江池边种了一片兰草,盼着我能回去,看看她种的兰,尝尝她做的桂花糕。”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桂花糕。
那是她穿越前,现代的奶奶最常做的点心。而这具身体的原主,恰好也极爱桂花糕。十年前,她在青楼里受尽苦楚时,最想念的,就是奶奶做的桂花糕的味道。
耶律烈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温声道:“想家了,便回去看看。”
毛草灵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眼眸里,没有猜忌,没有挽留,只有满满的理解与纵容。
“你不怕我一去不回?”她轻声问。
十年前,她是大唐送来的“替身公主”,耶律烈一眼看穿,却依旧娶了她。十年里,她助他平定内乱,发展民生,抵御外敌,他们是君臣,是伴侣,更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如今,大唐皇帝许她“国后夫人”的尊荣,许她与亲人团聚,这诱惑,足以让任何人动心。
耶律烈笑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信你。”
“十年前,你为了挣脱青楼的命运,选择了来乞儿国;十年后,你若想为了亲人,选择回长安,我绝不拦你。”
“只是草灵,你要记得,乞儿国的紫宸殿,永远有你的位置,耶律烈的身边,永远为你留着一盏灯。”
他的怀抱温暖而宽厚,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与松脂的气息,是这十年来,毛草灵最熟悉的安全感。
泪水,毫无预兆地模糊了视线。
她靠在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哽咽道:“我舍不得。”
舍不得紫宸殿的菊圃,舍不得草原上的长风,舍不得那些喊她“凤主”的百姓,更舍不得,这个陪了她十年,懂她、护她、信她的男人。
耶律烈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柔声道:“那就慢慢想,不急。大唐的使者,我已安排在驿馆住下,给你留足了思量的时间。”
毛草灵点了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强打起精神,笑道:“不说这些了,今日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新驯的汗血马吗?”
耶律烈见她不愿再提,便顺着她的话,牵起她的手:“好,那便去马场。不过说好,你如今怀着身子,只能看,不能骑。”
三个月前,太医诊出她有了身孕,这是她与耶律烈的第一个孩子,整个乞儿国,都为此欢腾。
毛草灵嗔了他一眼:“知道了,你如今比太医院的老太医,还要啰嗦。”
两人并肩走出菊圃,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紧扣的手上,温暖而耀眼。
马场在皇城的西侧,临近草原,视野开阔。
远远地,就听到了骏马的嘶鸣声。
毛草灵站在围栏外,看着场中那匹通体赤红、鬃毛如瀑的汗血马,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那匹马,神骏非凡,四蹄生风,正在场中肆意奔跑,驯马师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引导着。
“这是西域进贡的,说是汗血马中的极品,我给它取名叫‘踏雪’,等你生下孩子,身子养好了,便带你骑着它,去草原上看日出。”耶律烈站在她身边,指着那匹汗血马,笑着说道。
毛草灵看着那匹踏雪马,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长安的模样。
她想起了长安的朱雀大街,车水马龙,繁花似锦;想起了曲江池的荷花,夏日里开得满池皆是;想起了大明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那是她穿越而来的地方,是她名义上的“故乡”。
而乞儿国,是她奋斗了十年,扎根了十年的地方,是她的“家国”。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一个是故园,一个是归宿。
她该如何选择?
当晚,毛草灵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耶律烈察觉到她的不安,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睡不着?”
“嗯。”毛草灵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音轻若蚊蚋,“我想起了十年前,刚到青楼的时候。”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困在那方寸之地,任人摆布。后来,老妈子跟我说,让我冒充公主和亲,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那时候,只想着逃离,想着活下去,根本没想过,这一去,会是十年,会在这里,遇到你,遇到这么多好的人。”
耶律烈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柔声道:“我该庆幸,老妈子选了你。”
“若是没有你,乞儿国不会有今日的繁荣,我耶律烈,也不会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相守。”
毛草灵沉默了,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问道:“耶律烈,你说,我若是回了长安,会怎么样?”
“你会成为大唐的国后夫人,享尽荣华富贵,与心兰妹妹团聚,再也不用操心朝政,不用面对战乱。”耶律烈没有丝毫犹豫,如实说道。
“那你呢?”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耶律烈的目光,温柔而坚定:“我会守着乞儿国,守着我们的孩子,等你回来。”
“若是我不回来了呢?”
“那我便让乞儿国,变得更加强大,让你在长安,听到乞儿国的消息时,会为我,为这片土地,感到骄傲。”
他的话,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满满的成全。
毛草灵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知道,耶律烈是真的爱她。
爱到,愿意放她走,愿意尊重她的一切选择。
她在他的怀里,哭了许久,直到哭累了,才渐渐睡去。
梦里,她回到了长安。
朱雀大街上,她牵着毛心兰的手,一起逛着集市,买着胭脂水粉,吃着桂花糕。曲江池边,兰草长得郁郁葱葱,心兰笑着对她说:“姐姐,你别走了,我们就在长安,一辈子在一起。”
她又来到了乞儿国的草原。
耶律烈骑着踏雪马,在草原上等她,身后,是成群的牛羊,是欢呼的百姓。他向她伸出手,笑着说:“草灵,回来吧,我们的孩子,在等你。”
她站在长安与乞儿国的交界处,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一边是相濡以沫的爱人,一边是魂牵梦萦的故园,一边是刻骨铭心的归宿。
她不知该往哪边走。
“凤主!凤主!”
急切的呼喊声,将毛草灵从梦中唤醒。
她猛地睁开眼,天已大亮,耶律烈早已起身,内侍站在床边,神色焦急,却又不敢大声。
“怎么了?”毛草灵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来。
“大唐的安乐县主,毛心兰姑娘,她……她亲自来了!”内侍急声道,“此刻正在宫门外,求见凤主。”
毛心兰来了?
毛草灵的瞳孔,猛地骤缩!
她以为,大唐皇帝只是派人送信,却没想到,心兰会亲自跋山涉水,来到乞儿国。
耶律烈听到动静,从外间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件披风,快步走到床边,替她披上:“别慌,我陪你一起去见她。”
毛草灵点了点头,起身梳洗。
铜镜里,她看到自己眼角,竟有了一丝细微的皱纹。
十年了,她不再是当年青楼里,那个娇俏懵懂的少女,也不再是刚到乞儿国,那个小心翼翼的宸妃。她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几分威严,几分岁月的沉淀。
可当她走到宫门口,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所有的沉稳与威严,都瞬间崩塌。
宫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粉色襦裙的少女,梳着双环髻,眉眼如画,与记忆中,那个八岁的小女孩,依稀相似,却又早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
少女看到她,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快步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
“姐姐!”
一声哽咽的呼喊,让毛草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扶起毛心兰,指尖颤抖着,抚摸着她的脸颊:“心兰……真的是你……”
“是我,姐姐,我是心兰。”毛心兰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我找了你十年,终于找到你了!”
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牵挂,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
毛草灵抱着妹妹,泪水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宫门口的侍卫与内侍,都默默地低下了头,就连耶律烈,也站在一旁,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
哭了许久,毛心兰才渐渐止住了泪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给毛草灵:“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
毛草灵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块精致的桂花糕,散发着浓郁的桂花香。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
是奶奶做的味道,是十年前,她最想念的味道。
“好吃吗?”毛心兰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好吃。”毛草灵点了点头,笑着流泪,“跟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那姐姐,跟我回长安吧。”毛心兰抓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期盼,“爹的爵位恢复了,我们毛氏,又起来了。皇后娘娘说,只要你回去,就封你为国后夫人,我也能天天陪着你,给你做桂花糕。”
毛草灵的笑容,渐渐凝固。
她看着眼前的妹妹,又看向不远处,默默站着的耶律烈。
耶律烈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温柔地笑了笑,然后,缓缓地,向她伸出了手。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妹妹,是魂牵梦萦的故园,是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一边,是相濡以沫的爱人,是刻骨铭心的归宿,是尚未出世的孩子,是她奋斗了十年的家国。
毛草灵的目光,在妹妹与爱人之间,缓缓移动。
她想起了梦里的抉择,想起了耶律烈的成全,想起了乞儿国百姓的笑脸,想起了紫宸殿里,那盏永远为她留着的灯。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毛心兰的手,又看向耶律烈,眼中,渐渐有了决断。
“心兰,”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却异常坚定,“姐姐,有话想跟你说。”
她牵着毛心兰的手,又走向耶律烈,握住他的手。
三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秋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耀眼。
毛草灵知道,她的抉择,即将尘埃落定。
而这个抉择,将决定她余生的方向,也将书写下,属于她的,永恒的传奇。(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