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定格在焰心覆于沈蕴心口的手掌上。
那掌中火焰浑厚而温柔,全然不见平日的焚天灭地之威,沈蕴的身躯,就像是成了这奇异火焰的中心。
大家对视一眼,谁也没能说出话来。
此人扑面而来的决绝与赤诚,太过灼目,直击心魄,这份心意……与在场诸人胸中所怀,并无二致。
皆是炽烈如火,纯粹似金。
所以,也没必要劝了。
试想一下,若易地而处,他们亦会如此。
只是没想到……焰心对她的心意,竟也深重至此。
他整天板着个脸,究竟是从何时起埋藏了如此沉重的情感?怎么半点也看不出来?
……
焰心的修为,在沈蕴源源不断地汲取之下,慢慢地就从合体期滑落,回到了炼虚后期。
丹田像被人凿了个窟窿,火源全部顺着掌心灌进了身下之人的身体里。
裴长弃彻底懵了。
他浸淫医道五百余载,活死人,肉白骨,什么诡谲奇症,生死险关未曾见过?
可眼前这种场面……
一位屹立于当世绝巅的合体大能,竟自行撤去周身所有防护,敞开门户,任由一个无知无觉的昏迷之人,肆意攫取自身赖以存续的本源真火?
这……这分明是要以己身命元为薪柴,燃对方的生路啊!
裴长弃看着他,忍不住就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你这样可不行啊,要是她一直这样吸下去,你这不就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吗?”
“她的本源之火已经开始复燃了,你现在撤手还来得及!”
“你……”
就在这时,焰心冷声开口。
“噤声。”
他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金袍上的灵纹光泽也一寸寸暗了下去。
然而,抵在沈蕴心脉之上的那只手,却稳如山岳,纹丝未动。
“本尊行止,自有其道,轮不到旁人置喙。”
裴长弃:“……”
他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明明瞧着比自己还年轻许多,可说话的语气,怎么就那么老气横秋的呢?
这人到底多大岁数了?
裴长弃在心里暗自嘀咕着,却也不敢再多嘴,只能在一旁观察,确保沈蕴的身体能承受住这磅礴的力量。
床上的沈蕴,心口处慢慢地有了些暖意。
原本只有豆粒大的残火,在对方这样不顾一切地输送着火灵力之后,终于从一点微弱的火星,慢慢地长成了一簇轻轻跳动的小火苗。
火苗是灿烂的金色,带着一抹温暖的橘色光芒,如同傍晚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温柔的晚霞,暖暖的,柔柔的。
那是焰心的火的颜色。
他的一部分本源之火,已经彻底融进了她的身体里,再也拿不回来了。
焰心感觉到了,心头却并无痛惜,反而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望着沈蕴苍白的面容,唇角微扬。
这女人,莫不是他的命劫?
连他这根植于血脉,焚尽岁月而不熄的本源之火,都能如此霸道地吞噬融合,这份不讲理的劲头,不就是天生克他么?
然而……
能救她,便值得。
一想到这世间若再无她鲜活的身影,再无她的笑靥,往后那漫长无尽的岁月,该是何等寡淡无味?
着实……无趣。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蕴体内那股疯狂的吸力才渐渐平息。
她身体里的火焰终于稳定下来,不再如饥似渴地索取,开始安稳地燃烧。
焰心的手缓缓从她心口移开。
他往后退了半步,却因脱力而脚下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金煜站在角落,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搀扶,却被焰心一个袖子甩开了。
“不必,本尊没那么弱。”
金煜:“……”
死要面子的老登。
他看着焰心那苍白的脸色,以及额头上密布的汗珠,心里默默吐槽。
这哪里是不弱?分明是虚得快要站不住了。
焰心扶着床沿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皮肤上,烧出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合体期大能的肉身,竟被自己的火灼出疤痕?此事若传扬出去,足以让整个修真界笑掉大牙。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悄然攥紧拳头。
“行了,火已稳住。”焰心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几分倨傲,目光扫向床榻,“去看看她何时能醒。”
裴长弃闻言,赶紧上前探了一番,仔细感受着沈蕴体内的气息,又用铜镜照了照,见镜面上的火星不再摇曳欲熄,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本源之火复燃,她今日必醒无疑。”
此话一出,屋内弥漫的沉重压力,瞬间消散。
众人紧绷了这么多天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得到了释放。
白绮梦清冷的容颜罕见地绽开笑意,如冰雪初融,明艳不可方物。
她重新坐回床边,握住沈蕴的手。
这一次,掌心传来的不再是冰冷,而是温热的生机。
她用指尖轻轻抚过沈蕴的手背,眼底压抑许久的红意终于汹涌而上。
焰心站在原地,看着白绮梦握着沈蕴的手,又看了看门口那个气色比鬼还差的叶寒声,再扫了一眼屋子周围或站或蹲的一群男人,莫名就有些烦躁了起来。
这屋子,怎地如此拥挤?
怎么这么多人围着她?
一个个都恨不得黏在她身上似的。
心头不爽得很,正要开口让所有人一起打包滚蛋,就在这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感涌了上来。
不好……
焰心面色一变。
他强压下不适,转身就往外走,金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片细碎的灰尘。
“你脸色很差。” 叶寒声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要不要宋泉帮你看看?”
“聒噪。”
焰心头也没回,继续往屋外走。
“本尊是何等人物,岂会有恙?”
说完,他直接迈了出去,在院子里找了个离所有人都最远的角落,靠着墙,缓缓阖上双眼。
装完了。
他需要缓一缓。
花璃说得那句烈女怕郎缠,简直是放屁。
他哪是来缠的?
他是来送命的。
所幸……那女人还算有良心,给他留了些本源之火傍身,否则,今日怕是真的要栽在这里,颜面尽失了。
焰心内视己身,感受着丹田内空荡荡的虚无,以及经脉深处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虚弱抽痛。
这般滋味……已有数千年未曾尝过了。
奇怪的是,心头竟无多少懊悔。
反倒有些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