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昏迷的第十天。
天剑门医仙堂最好的西厢小院,这十日来,成了整个宗门最压抑,也最亮堂的地方。
说它压抑,是因为院子里的草药味,混杂着沉甸甸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说它亮堂,则是因为这小小的院落里,站满了足以让整个东域修真界都为之侧目的大人物。
那日,叶寒声在那片枯渊废墟之中缓了很久,最终靠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强行打开了储物戒,吞下了一整瓶用来恢复灵气的丹药。
他就靠着这点微末的灵力,抱着怀里那个已经失去大半温度的人,回了天剑门。
可自从那日之后,沈蕴就开始昏睡,没有丝毫要醒过来的迹象。
宋泉恰好在这几日出关,听到这个消息时,连稳固境界都来不及,直接冲到了医仙堂,守在了沈蕴的床边。
整整十天十夜,他寸步未离,用自己丹田之中最精纯的木灵气,一遍又一遍地温养着她受损的经脉和丹田。
而西厢的门槛……已经快被这群人给踩塌了。
杨旭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份折子,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那扇房门上。
那份折子他已经拿在手里两个时辰了,来来回回地翻了不知道几十遍,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反复回放着十天前的那个下午。
哗啦啦……
两桶带着温度的灵泉水,将他浇了个透彻。
那时的她,还是健健康康的,眼角眉梢都是生机,灵动得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可现在……
杨旭的眼睛暗了暗。
他只想她醒过来,想再看看她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
哪怕再被她泼一百桶水,一千桶水,他也心甘情愿,只要她能醒过来。
不远处的台阶上,祁辉正蹲在那里。
壮硕如小山般的身躯,此刻缩成了一小团,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只大手有些笨拙地捧着自己的脸,眼睛里盛满了和他魁梧气质完全不符的忧郁。
师姐怎么还不醒啊……
师姐是不是饿了?
闭关百年,刚出关没多久,又昏迷了,肚子一定饿坏了。
她最喜欢吃肉了,特别是膳房张师侄用秘法烤的赤羽鸡,外皮焦香酥脆,里面的肉鲜嫩多汁。
还有小师弟做的竹叶糕,以往师姐隔三差五都要来上一块。
等她醒了,他一定要去把所有师姐爱吃的东西都拿过来,堆成一座小山,让她狠狠地吃,把这么久没吃的全都补回来。
对,就这么办!
祁辉用力点了点头,好似找到了什么解决问题的绝佳方案,可一抬头看到不远处那扇门,眼里的光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而姜毅,就站在祁辉旁边。
如今,他也不站在山顶吹风了,改换院子门口站岗。
他抱着自己的本命长剑,身形笔直如松,好几次旁人劝他坐一会儿吧,他偏不。
只用那双比剑锋还要锐利的眼睛,凝视着那扇门,语气严肃。
“别打扰我思考。”
“……你在思考什么?”
“我在思考,要不要去杀头八级蛇妖,取蛇胆回来给师姐补补身子。”姜毅的回答一本正经,“典籍记载,八级巅峰的碧眼寒蟒蛇胆,有固本培元,滋养神魂的奇效,若能服下,她是不是能快些醒来?”
蹲在他脚边的祁辉听见了,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三师兄,我觉得你还是别取蛇胆了。”
姜毅皱眉:“为何?”
“你还是把整条蛇肉都搬回来,就坐在这门口直接开烤吧。”祁辉一脸诚恳地建议道,“师姐的鼻子可灵了,没准闻着这烤肉的香味儿,就馋醒了。”
姜毅一愣,若有所思。
好像……有点道理。
院子的另一头,最阴凉的墙角位置,许映尘一动不动地靠在那里。
他双臂交叠在胸前,闭着眼,一言不发。
只有偶尔从他身周控制不住逸散出的丝丝寒气,将脚下的青砖冻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证明着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是在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陪在她身边……
如果他在,一切会不会有些不一样?
他的龙气,虽比不上她的功德之力那般霸道盖世,却也不是寻常的灵气可比的。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也许她就不用燃烧自己,就不会这样辛苦了……
思及此,许映尘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周身的寒气更重了。
而整个院子里最无法安静下来的,是司幽昙。
他只用了半日的时间,就从东海之滨赶了过来,那身玄色的衣袍上甚至还带着咸湿的海风气息。
而接下来的十天里,他就没停下来过,整日围着沈蕴的房门口来回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他到底在嘀咕些什么。
一天能转悠几百遍,把地面都快踩出一条沟来。
看得一旁斜倚在廊柱边上的月芒烦得要死。
月芒穿着一袭与天剑门这种贫穷的……不对,清修的剑修之地显得格格不入的暗金妖王蟒袍,一头长发被精美的玄色金冠束在脑后,俊美的脸上写满了无语。
“你是打算就这样来回走着,把主人吵醒不成?”
正在转圈的司幽昙猛地停下脚步,狠狠地瞥了他一眼:“若真能吵醒也未尝不可,总比你这样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坐着啥也不干强点吧?”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现在当了个破妖王就了不起了!少爷我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你&^*%^&*…………”
后面的话省略了一大串不堪入耳的芬芳之语,月芒都懒得听。
反正都是些没营养的垃圾话,主要就是因为心情不好,为了撒气而已。
但……那第一句话,他听进去了。
月芒的眼眸眯了起来。
他怎么就啥也不干了?
作为和主人签订了主仆契约的灵宠,他能最直观地感应到主人的生命力,虽然她的生命之火微弱了许多,但并没有大幅度下降,更没有熄灭的危险。
这证明,主人没有生命危险。
她现在醒不来,肯定是神魂或者其他地方出了岔子。
他在这里看似发呆,实则是在脑海里疯狂翻阅着从上古传承下来的庞大记忆,试图寻找与神魂损伤,功德反噬有关的记载。
怎么到司幽昙嘴里,就成了啥也不干?
本来就烦得要死,这条狗还在这里骂骂咧咧的,没完没了。
想到这里,已经在妖王宫被熏陶出一身王者脾气的月芒,终于忍无可忍,抬起手,捏了个诀。
下一秒,无数金色的光屑凭空出现,汇聚成一条闪烁着灵光的绳子,将还在放狠话的司幽昙捆了个结结实实。
然后手腕一抖,直接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扔到了院子最偏僻的角落里。
司幽昙:“?”
天杀的,这头鹿竟然敢绑他?
还用这么粗鲁的方式!
主人都没这么粗暴的绑过他!
最多……最多就是用些柔软的绸带绑起来,之后还会亲手解开,偶尔还会玩弄一番,那都是他们之间调情的小把戏而已!
这头鹿算个什么东西!
等主人醒了,他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