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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初雪终至,泰山将倾

    权力本身是没有形状的。

    它展露在暴力和资源分配的每一条触角之上,它附着在掌握了暴力和资源的每一个人身上。

    当上位者发出质问的时候,权力便在张牙舞爪地咆哮。

    齐政直起身,迎着御阶上那道带着考究与审视的目光,声音意外地平静,“陛下,事情的原委,想必您已尽知。臣,无需解释。”

    启元帝眉头微皱,张守真的脸上登时露出喜悦。

    不等启元帝开口,齐政的声音接着响起,语气充满了恳切和坦荡,仿佛将自己的心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摊在了启元帝的面前。

    “陛下,您信任他,是为了自己的龙体安康。对此,臣无话可说,更不可能阻拦,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转而沉重,“若他在为陛下调理龙体之外,还敢生出什么别的心思,将手伸到了他不该碰的地方,陛下觉得,以此人的德行与本事,有治国之能吗?”

    他这一句,直接给启元帝干沉默了。

    大殿之中,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殿中鹤型香炉中的香,盘旋升空,寂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启元帝的目光看着齐政,看着他那坦荡从容、毫无退缩之意的样子,长长一叹。

    叹息声里,似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与浓浓的疲惫。

    “那你也不能当众动手殴打于张真人呀!”

    启元帝的声音并未刻意地提高,但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如此行事,有损你的形象,更是让朕的颜面,往哪里搁?”

    齐政闻言,非但没有顺势认错,反倒微微扬头,掷地有声地道:“陛下,臣绝不是在损害陛下的颜面,恰恰相反,臣是在维护陛下的颜面!”

    他看着启元帝,言辞恳切道:“圣君治国,靠的是天下有识之士与圣贤之道。倘若陛下的宠臣,便可以肆意凌辱朝廷命官,当众践踏朝廷体统,那会带来什么样的风气?满朝文武会怎么想?那些埋首案牍、兢兢业业,为大梁社稷添砖加瓦的官员们会怎么想?受朝廷教化,忠君爱国的天下士子、四方百姓,又会怎么想?他们会如何看待陛下,如何看待大梁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毫不作伪,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真诚,“陛下,如今盛世之象已露,朝野民心可用,但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懈怠放纵之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咱们必须要防微杜渐!”

    “臣之自白于此,论罪论罚,臣绝无它言!”

    启元帝看着他,目光沉沉,久久无言。

    他又看向了站在齐政身旁,那个刻意摆出狼狈不堪、披头散发的架式,同时满脸不甘的张守真,再次叹了口气。

    “张真人。”

    启元帝的声音缓缓响起。

    张守真连忙上前,“陛下!”

    “此事看在朕的面子上,就此揭过吧。”

    张守真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启元帝的声音便接着响起,温和却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荣华富贵,朕可以给你。朕也可以为你修庙立寺,恩赏加封。但朝廷自有制度和体统,还望你也约束自身,谨言慎行。”

    张守真的脸上露出一股浓烈的不甘,让他那张原本尚存几分仙风道骨的脸,竟显得怨毒而扭曲。

    他似乎很想再为自己申述几句,很想声泪俱下地再控诉一番镇海王的跋扈与羞辱,祈求陛下的惩处。

    可当他对上启元帝那道看似温和、实则平静得毫无波澜的目光时,所有的话,便都生生哽在了喉咙里。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安抚,只有如深谭一般的平静。

    仿佛隔空划定了一条不容逾越的红线。

    他似乎也在这一刻才想起,眼前的人,除开是一个担心自己生死的人,更是一位世人公认英明神武的帝王。

    于是,这位方才还在宫门前与镇海王针锋相对的通玄真人,将那满腔的怨毒与不甘,悉数咽回了肚子里。

    他深深低下头去,“贫道遵命。”

    宫城之外,一帮当朝顶级的重臣聚在一处,却各自静立,无一人开口交谈。

    他们安静地站着,任午后的秋风拂过袍袖,吹动着颌下长须。

    从表面上看,这些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朝中重臣们,依旧气度从容,镇定自若。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一颗颗本该从容的心,此刻并不平静。

    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忐忑。

    因为齐政与张守真的这番争执,极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决定着未来朝堂的真正走向。

    倘若今日与张守真起争执的,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此事或许都没那么复杂和重要。

    但偏偏那个人是镇海王。

    作为启元一朝权势最重、功绩最高、受陛下宠信也最深的那个臣子;

    作为陛下的从龙首功之臣、一手缔造了无数军政奇迹的大梁擎天白玉柱;

    如果连这样一个当朝第一人,都没有办法抗衡那个从江湖中冒出来的道士;

    那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够阻止那股歪风邪气的蔓延?

    一旦那一丝倾向明确地展露出来,大厦的倾塌也不过是顷刻之事。

    故而,不论他们平日里的立场为何;

    不论他们私底下对齐政是敬是畏,是亲是疏;

    在如今这个关头,作为一名大梁的臣子,他们还是希望齐政能赢。

    能够不让这来之不易的盛世前兆戛然而止;

    能够不让这千辛万苦营造出的蒸蒸日上之态势,毁于一旦。

    白圭与宋溪山对视了一眼,彼此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凝重,便将各自心头的忧思,传递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有序的脚步声传来。

    奉玄的身影快步从宫门处走出,在众人面前站定。

    他清了清嗓子,微微昂起头,刻意端着架子,脸上带着那种宫中内侍所特有的肃穆神色,朗声道:“陛下口谕!”

    微尖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众人齐齐凝神,尽皆肃立。

    “今日之事,罪在谄媚之辈,着都察院、刑部严加审讯,以儆效尤。通玄真人亦有过失,已被朕当面训斥。诸位都散了吧,不必聚集于此,以免误了国朝政事。”

    话音落下,场中先是陡然一静。

    旋即,众人的眸子,如云开雾散,一抹压抑不住的喜色,便如云后日光,悄然绽放。

    白圭深吸一口气,率先一拜,声音洪亮而真挚,“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其余众人也都齐齐躬身附和,声音在在宫门前的广场上久久不散。

    当这个消息,连同陛下的决定,悄然传遍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时,许多原本悬着的心,终于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而那股在水面下悄然酝酿、蠢蠢欲动的暗流,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抚平。

    中京城中,那棵枝繁叶茂,树大根深的老树,遮蔽着下方那间书房的日头,也遮蔽着许多不该呈现人前的故事。

    江墨脚步匆匆,敲门而入。

    他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无一遗漏,悉数禀报给了那个负手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浓重夜色的中年男人。

    禀报完了之后,江墨压低了声音,语气之中带着一点后怕,“六少爷,您猜得很对。皇帝明显是在偏袒齐政,看来他们真的是在演戏给我们看!”

    谁料,对面的中年男人听完这个消息后,沉默了片刻,竟缓缓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看着江墨,嘴角勾起了一丝淡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不觉得此事的发生,让这一切反而更可信了吗?”

    江墨一愣,眉头拧起,不解地看着对方。

    他不明白,这明明是一个漏洞,怎么到了六少爷嘴里,反倒成了更可信的证据?

    中年男人也不计较江墨这疑惑是发自真心,还是作为下属在刻意装傻,来满足上司的倾吐与教导之欲。

    他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仿佛洞察一切的冷静,“我们不妨假设以下,假设皇帝真的猜到了张守真的问题,和齐政联手演戏,想要将计就计地骗我们,那么,你告诉我,面对今天这个局面,他应该怎么做?”

    江墨歪头一想,随即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齐政当众殴打了他宠臣,这是彻底取信于我们绝佳的机会,他应该重重惩治齐政!从而坐实他毫无保留地信任张守真这件事!”

    “不错。”

    中年男人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孺子可教的满意,“但现在,他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了训斥了张守真,保留了对齐政的信任,也给张守真划定了红线,甚至还直接处置了那些谄媚的官员,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正常的皇帝,就像过去的他。”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无尽的黑暗,声音幽深而沉稳,“如此,自然让此事显得更真实了。”

    江墨深以为然,缓缓点头,旋即又追问道:“那我们现在可以下判断了吗?”

    中年男人却再次摇了摇头,双眸之中,没有半分焦躁,只有平静的耐心,“不急,再等等。”

    他深吸一口气,“像这样的蛛丝马迹还会有更多的,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它们一一浮出水面,再从中彻底确认出真相。”

    接下来的两三个月,中京城似乎又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就如巨石投入湖心,激起的涟漪再大,也终将归于平静。

    在这段时间内,张守真又炼制出了几炉丹药,愈发受宠。

    陛下的封号一加再加,赐宅别居,赏赐也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抬进他崭新的大宅。

    不少热衷于权力、渴望走上终南捷径的投机之辈,仿佛嗅到了屎味的苍蝇,开始按捺不住,暗中向张守真靠拢依附,百般献媚,丑态百出。

    所幸,有齐政先前那两记响彻宫墙内外和整个朝堂的耳光,这股歪风终究被压制在了一个可控的范围之内,没有对朝堂的根本秩序形成太大的冲击。

    皇帝的气色,似乎也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在朝堂上面对百官之时,他的面色比起先前红润了不少,言笑如常,甚至精神头还足了许多,偶尔还会与臣子们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显得心情大好。

    这让不少原本忧心忡忡、以为陛下已被方士蛊惑掏空了身子的老臣,都暗自松了口气,只道是那张守真确有几分妙手回春的真本事。

    皇帝也因此更宠信张守真,连太医院的太医都不再信任,不让他们再把脉诊治了。

    然而,当太医院的某些人和张守真,以及宫中的眼线,三方通过各自极其隐秘的消息渠道,将消息传递到中年男人的案前,那上面的内容却一致地指向了另一个截然相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皇帝的身体,正在每况愈下。

    那份红润,并非来自于重新焕发的生机,而是猛药的催发。

    太医院虽然有些日子未曾给陛下把脉,但从宫中各处所搜罗的情况,以及远观陛下的状态,对这个结论近乎确定。

    张守真则详细介绍了自己这边的观察与努力。

    宫中眼线的话,更证实了二者的结论。

    真相似乎已经彻底地水落石出了。

    中年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又从抽屉中取出从另一些渠道汇总的皇帝身体情况,眼底燃起火焰。

    似乎,时候快到了。

    十一月初七,启元三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了一些。

    中京城一片银装素裹,齐政正在吏部职方司的公房中,如往常一般处理着政务。

    屋外雪花大如席,屋内文书摞成山。

    屋外风似箭,屋内笔如刀。

    在这冬日,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房门忽然被人砰地一下撞开。

    那声音粗暴而突兀,撞碎了午后沉闷的寂静。

    以齐政的身份,这样的情况,通常意味着天大的事情。

    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来的,是周坚。

    这位在姜猛的鞭策下,如今已经真正有几分才干过人之风的齐政义弟,此刻的脸上竟带着几分惶然与恐惧。

    他的眼眶通红地看着齐政,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破碎而颤抖,话都连不成句。

    “政政哥儿,孟.孟夫子.孟夫子他”

    齐政闻言腾地站起。

    那动作太快太猛,将他面前那张堆满了文书的案几都撞得一晃,几本折子哗啦啦滑落在地。

    他一把按住周坚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急促的声音中带着几乎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紧张。

    “师父怎么了?说清楚!”

    周坚看着齐政,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却让齐政如遭雷击的话。

    “孟孟夫子,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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