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庆兴城。
皇宫之中,西凉国主李乾坐在御座之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北渊信使飞马加急送来的信。
这封信,他已经反复读过了好几遍。
而且,读得很慢,读得很细,没有放过其中每一个字眼,和每一个潜藏的可能的歧义。
因为他看完这封信之后的回应与决定,将关系到整个西凉的国运。
沉思片刻之后,他又伸手重新拿起了面前的密信,目光落向了信纸上那个北渊皇帝的印玺。
入眼的,是一抹醒目的朱红。
但他却仿佛看到了西凉军伍将西凉战旗插上大梁城头之后,那一抹让人喜不自胜的玄色;
又在片刻之后,幻化成了西凉覆灭之时,全境家家户户门上挂起的白幡,在风中飘飖的,触目惊心的惨白。
一念之差,天堂地狱。
这便是帝王必须承受的滔天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来人。”
没过多久,得到宣召的西凉国核心重臣们便都匆匆入宫。
随着君臣之间的讨论,事情逐渐变得清晰,关于正式与北渊合力出兵,攻伐大梁的一条条指令,被正式确定,在议事结束之后,便正式下达。
商定好了这一切,时间便已经悄然来到了晚上。
西凉国主简单用膳之后,命人将老皇叔请进了宫中。
屏退左右,他看着老皇叔,微笑道:“老皇叔,可用过晚膳了?”
宁王笑了笑,“陛下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无需与老臣绕圈子。”
这话从他这个皇叔口中说出来,可不是什么不识时务,不识抬举,而是一种隐晦的亲近。
西凉国主也笑着点头,“这些日子,睿王如何?”
这京城中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他的,但这般提问,自然有他的用意。
宁王微微摇头,“不太好。”
他苦笑一声,“陛下在国中威望隆重,无人胆敢质疑。自打陛下先前在朝会之上,明确表露过态度,并且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您的斥责不仅限于言语之后,其余诸位皇子的动作也立刻变得迅猛了许多,所有人都仿佛嗅到了风声,颇有种墙倒众人推之感。”
“如今以前依附于睿王的那些臣子,不少人要么被陛下下旨贬黜,要么被其余人打压下狱,更有不少人直接反水,反过来指责甚至诬陷睿王。”
“这当中,最过分的是,前些日子,睿王府上的下人,还曾经试图给他下毒,若非老臣提前告诫过睿王千万小心谨慎,只恐要出大事。”
宁王叹了口气,“好在睿王这些年着实没犯过什么错,在百姓心中的名声也颇好,否则现在早已抵挡不住了,但就算如此,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西凉国主缓缓点头,“既如此,老皇叔可护得住他?”
宁王缓缓点头,“陛下放心,此中利害,陛下既已向老臣交待明白,老臣自不会有半分懈怠,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西凉国主嗯了一声,伸手扶着宁王,“老皇叔受累了。如果那孩子还转不过弯,就辛苦老皇叔给那孩子一点启发,把路给他指明。”
老皇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旋即郑重地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老臣会尽力把握分寸。”
西凉国主笑着摆了摆手,“不用担心,此番作战,军力布置的细节他都未曾参与也并不知道,他传不出去什么要命的信息的。”
他虽然以李仁孝为后路,但却不至于愚蠢到一边积极备战,一边又让儿子泄露军中绝密自己给自己拆台。
搏杀要拼尽全力,退路也要提前筹谋,对心性坚毅的强者而言,这两者,并不冲突。
说完这个,他又当着老皇叔的面,开口叫来了自己贴身心腹内侍。
“你去告诉叶青,让他立刻赶往洪州边境,待得知我朝大军出动的消息,立刻前往大梁山西巡抚衙门,找到新任陕西巡抚聂图南,务必亲口告诉对方,他是奉睿王之命,前来传递消息,而后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告诉对方,记住一定是当面亲口告诉聂图南。”
听着这个吩咐,贴身内侍一愣,在西凉国主平静而坚定的目光中,确认了消息无误,躬身退下。
而亲耳听见此事的宁王也傻眼了,不仅是因为叶青这个睿王的心腹,竟然一直是陛下的人,那都是小事,真正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陛下的这个决定。
就如方才所言,他当然不相信陛下真的会那般愚蠢,会让人去吐露真的军中绝密。
也正因此,他完全看不明白这样的用意。
西凉国主轻叹一声,“睿王送去的,是他的投名状,叶青此去,送的是朕的投名状。”
宁王拧着眉头,旋即似有所悟。
庆兴城,睿王府。
李仁孝皱着眉头,在房间之中来回踱步,那忧虑重重的心事,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但他忧心的,并非他自己的处境,而是西凉的未来。
在这种关键时刻,他却被软禁在府,无力参与朝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局势滑落向无可挽救的深渊。
这种焦虑又无能为力的感觉,简直就是无尽的煎熬。
“殿下,老宁王来了。”
李仁孝闻言,眉头一亮,匆忙走出房间,主动迎了上去。
这番态度,不仅是因为他一直很尊重这位德高望重的宗室之长,更因为对方是在如今他这近乎绝境的情况下,唯一一位数次登门,明里暗里地帮助和保护自己的朝堂权贵。
一番简短的寒暄之后,宁王把着李仁孝的手臂,一起走入了房中。
落座之后,李仁孝亲自为他倒上热茶,宁王笑盈盈地看着,而后微笑道:“看你这样子,似乎心头忧虑颇深?”
李仁孝叹了口气,“以您老的睿智,应该知道,晚辈在烦恼什么。”
宁王故作不知,挑眉一笑,“老夫还真不知道,可是为了你在朝中的前程,担心储位之争的结果和将来的安危?”
李仁孝苦笑摇头。
宁王又道,“那可是为了你那些被牵连的门客们,或者憎恨那些居然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李仁孝叹了口气,“您老就莫要消遣晚辈了,晚辈所心忧的,是咱们西凉的未来啊!”
“当初北渊兵强马壮之时,我西凉与之携手,尚且无功而返,只能狼狈求饶,如今大梁明君贤相,济济一堂,咱们又怎么可能打得赢啊?如此不自量力,更是激怒了大梁,只恐兵戈一起便难以收场,晚辈身为皇族,岂能不为家国大事计较!”
他的话,听起来充满了冠冕堂皇的意味,可声音中带着的真诚愁绪,经他说出,又有种坦荡的真诚。
宁王闻言一笑,“那可不一定,岂不闻骄兵必败,哀兵必胜之理?”
李仁孝果断摇头,“所谓骄与哀,指的是参战士卒之士气、情绪,而非国力。如今大梁完全可以经得起一场败仗,但我西凉却真的再承受不住了。”
宁王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轻声道:“你可知道,陛下为何会执意发动这场战争?”
李仁孝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冷静下来,我也想明白了,父皇这是看到了天下局势百年未有的变化,知道再不搏这一把,接下来恐怕就没有搏命的机会了。”
“如今之大梁,在君臣相得且汉地十三州收复的情况下国力迅速增长,同时还能以海运为媒,用庞大的利益不断拉拢和收买我西凉的权贵,壮大亲近大梁的派系,双管齐下,不出三五年,西凉便已无一战之力!为保国祚,父皇必须赌一把,与北渊合作,争取能够打断大梁中兴的势头,让天下重新维持在三足鼎立的均衡之下。”
宁王赞许地点头,眼中闪过的是阵阵欣慰,“你能看得懂这一点就很好,说明你是一个合格的皇子,也不枉费你父皇那么多年的重视与培养。你若只是局限在你的认知里面,为了反对而反对,老夫可就是真的要失望了。”
听着这番夸奖,李仁孝却并没有多少自矜的喜色,而是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正所谓未虑胜先虑败,父皇的分析没有问题,我们全力以赴去赌这一把也没有问题,但倘若输了呢?届时,这一切又当如何收场呢?我西凉还有生路吗?”
宁王抿了抿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尚且温热的茶水,而后好整以暇地看着李仁孝,“你觉得,既然连你所想到的事情,陛下有没有想过?”
宁王的问话让李仁孝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宁王看着他,“至少在殿下眼中,陛下还是一个英明神武,不至于昏聩愚蠢的人吧?”
李仁孝连忙点头,“这是自然。”
宁王追问道:“既然如此,那你觉得陛下会不管不顾地孤注一掷吗?”
李仁孝摇头,这确实不像是他父亲的风格。
别人都以为骑墙很简单,只需要首鼠两端,见风使舵即可,但李仁孝很清晰地知道,在国与国之间的外交上,能够把这个墙骑好是有多么地不容易。
别的大国君臣也不是傻子,每一次的背叛与复合,身为弱者的小国,都必须要在情感和利益上都给出让人家无法拒绝的筹码,并且将时机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人家才会容忍你的反复横跳。
他父皇,近乎完美地做到了这一点。
能够做到这个程度的人,又怎么可能是蠢货。
他陷入沉思,复盘起他所知晓的所有信息,忽地陡然愣住,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宁王。
宁王饱含深意地一笑,微微颔首。
作为大梁的帝都,不论大梁的国势是江河日下,还是蒸蒸日上,似乎都不曾影响这座城池的繁华。
但身处其中的百姓,还是能轻松分辨出体感的不同。
就如同现在,被一种叫做希望和盼头的情绪所笼罩的众人,日子过起来,都觉得轻快了不少。
轻快之下,他们也有了精力,去了解一些,八卦一下,城中的那些新鲜事儿。
比如最近的一小段时间,这城中,便接连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便是自北疆立下大功返回之后,出人意料先后两次上书乞骸骨的政事堂首相郭应心,在第三次请辞,走完了三辞的流程之后,成功被陛下“无奈”同意了他的致仕请求。
对于这位陪伴着陛下走过自监国到统治开启的过渡阶段,为朝堂平稳起到不小作用,并且实打实立下了不少功勋的政事堂首相,启元帝给予了相当大的恩遇。
各种加官加衔、赐良田、赐美宅、封妻荫子,看得人眼花缭乱,又无比眼红。
这既是给这位知情识趣,通晓上意的老臣一个心照不宣的体面;
更是给如赵相、顾相等年纪老迈的老人们打了个样。
只要你懂事,陛下可以很大方地给你该有的东西。
这种暗示,和其中所体现出来的温和味道,对朝廷人心是非常重要的。
而在郭相成功卸职之后,他所一力举荐的吏部尚书李紫垣成功入了政事堂,正式拜相,填补了政事堂空出来的名额。
但就是这等大事,论起热度,却只是这三件事当中最低的一件。
因为随着郭相先后两次上表,这事儿在朝野几乎就已经明了了。
至于李紫垣的接任,虽然兵部尚书韩贤和刑部尚书孙准等人可能有不同意见,但实则在绝大多数人眼中,身为吏部天官的李紫垣,不论是权力和资历,以及出身,再进一步,接掌相位,并没有太多的悬念。
同时,也是因为,其余两件事,能够提供的谈资,着实更大。
第二件,便是镇海王齐政的两位夫人,先后为他诞下了一儿一女。
文宗孟夫子的孙女孟青筠,替齐政产下了嫡长子。
辛老太师的孙女辛九穗则产下了嫡长女。
儿女双全的好兆头,以及镇海王如今的煊赫权势,还有两位夫人母族的厚重声望,让前来恭贺者踏破了门槛。
可就是这样两位,自出生起便几乎注定一生富贵,若无变故注定将站在整个天下权势顶端的婴儿,却并不是整个中京城最让人艳羡的。
整个中京城中最令人轰动的降生,发生在三日之前。
就在镇海王的夫人先后生产后的数日,皇后成功为启元帝诞下了朝堂百官和四方万民都期待已久的嫡长子。
陛下的第一个子嗣,还是嫡子,他的降生,仿佛给这艘正高歌猛进、乘风破浪的大梁巨舰,添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
满城欢庆之中,临江楼再度半价欢庆不提,就连不少青楼的掌柜都高兴得想要搞个大酬宾,允许白嫖三日,但考虑到自己这个行当多少与这个事情有点冲突,以及一些客观情况,最终无奈作罢。
启元帝更是在欢喜之中宣布大赦天下!
就在大赦天下的圣旨发布的第二日,一匹快马,载着疲惫的骑手,一头闯入了歌舞升平的中京城中。
迅猛的马蹄声,不合时宜地踏碎了城中的热闹与欢庆。
旋即数名宫中内侍在夜色中匆匆出宫,前往城中各处。
很快镇海王齐政、政事堂五位相公,从各自的住处,脚步匆匆地走向了勤政殿。
勤政殿中,启元帝原本在得了皇嗣的喜悦之下稍好了几分的脸色,此刻多少带着几分凝重。
他举起手中的信纸晃了晃,“陕西八百里加急,西凉人,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