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之内,除兀良哈三部泰宁卫、朵颜卫、福余卫的首领之外,还坐着鞑靼、瓦剌两大部的实权头领,以及漠北边缘十余支小部落的首领。
这些人皆是纵横草原的一方人物,往日里或有纷争,今日却因朝廷钦差大将军王亲临,齐聚一堂。
早先他们便从徐允恭的属官口中听闻,大明要以盐、茶、铁锅、铁器,换取牧民们随手丢弃的羊毛,一个个早已满心困惑,只觉得此事荒诞不经。
此刻听得魏国公徐允恭、布政使张秉谦、按察使赵砺山接连道出疑虑,众人再也按捺不住,当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不少人更是按捺不住地低笑摇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不以为然,甚至几分觉得荒唐的轻慢。
泰宁卫首领见众人议论纷纷,率先按捺不住站起身,粗糙的手掌攥着腰间的皮鞘,操着一口生硬拗口、夹杂着草原土语的汉话,满脸困惑地开口:“大将军王,魏国公,各位大人,我们草原上的羊毛,是最没用、最不值钱的废物。春天牛羊换毛,秋天剪毛,堆在帐篷外面,风吹日晒,腥臭难闻,我们扔了都嫌占地方,踩在脚下都嫌脏。大明的贵人锦衣玉食,用的是绸缎棉布,怎么会偏偏看上这种脏东西?还要用盐、茶、铁锅这样的宝贝来换……这、这实在太过离奇,我们实在想不通。这等破烂东西,怎么能和中原顺滑的绸缎、暖和的棉布相提并论?根本不能比啊!”
话音刚落,朵颜卫与福余卫的首领立刻跟着起身,连连点头附和,语气里满是同款的不解与怀疑。
朵颜卫首领粗声说道:“正是这个理!我们牧民养牛羊,图的是皮毛御寒,肉食饱腹,战马驰骋。羊毛这东西,除了刚出生的羊羔绒能勉强用一点,剩下的全是垃圾,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是随手丢弃,若是这东西真有大用,我们草原人世代放牧,岂不是白白糟蹋了上天给的物产?可我们实在不信,这又脏又臭的东西,能纺成线、织成布、做成能穿的衣裳,更别说漂洋过海卖到远方去,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事!”
一时间,草原各部首领的议论声更盛,鞑靼部的大头领孛日帖更是爽朗大笑,声音洪亮,震得厅堂都微微作响。
他走上前,对着朱高炽抱了抱拳,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好笑,也带着几分恳切的提醒:“大将军王,我们鞑靼人说话直,不会绕弯子。这羊毛在草原上,遍地都是,别说用来织布,就是拿来烧火都嫌呛人,扔在河里都嫌脏了河水。我们实在看不出这东西有半分用处。”
说到此处,孛日帖脸色微微一正,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这些年,多亏了皇帝陛下英明,魏国公镇守北疆,在和林、克鲁伦河、乌里雅苏台各处开设榷场,用盐、茶、铁锅换我们的马匹、皮毛。我们牧民再也不用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南下劫掠,不用在寒冬里饿肚子、冻死人,日子比以前好过了十倍百倍。我们是真心感激大明,感激朝廷。我们今天说这话,不是故意顶撞大将军王,是真心替您担心,也是替我们自己担心。您是大明的贵人,是大将军王,没必要在这种没用的破烂上白费功夫!万一这羊毛真的用不成,朝廷白白耗费了物资,到头来觉得吃了亏,一怒之下把榷场关了,断了我们的生计,那我们草原上的牧民,可就又要走回老路了。我们实在不想看到好好的榷场,被这没用的羊毛给搅散了啊!”
瓦剌部的首领额森岱也紧跟着上前,面色沉凝,语气诚恳:“孛日帖首领说得没错。我们瓦剌人常年在草原西端放牧,羊毛比东边还要多,可从来都是弃之不用。这东西腥膻刺鼻,粗糙扎手,连做帐篷的衬里都不够格,怎么可能成为大明紧缺的原料?大将军王雄才大略,我们素来敬仰,可这件事,实在是太过异想天开。我们草原各部,如今靠着榷场安居乐业,军民相安,这是天大的好事。恳请大将军王三思,别在这羊毛上耗费心力,免得好好的互市格局被打乱,到时候不仅中原得不偿失,我们草原各部也会跟着遭殃,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其余漠北各部的小首领见状,也纷纷围拢上来,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附和,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直白,甚至几分看热闹的轻慢。
有人抱着胳膊,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大大咧咧开口:“大将军王,不是我们泼冷水,这羊毛在草原上,连野狗都不瞧一眼,扔在帐外除了烂在土里,半点用处没有。您要是喜欢这膻味儿,让人随便拉几车回去便是,哪里还用得着拿盐茶铁器来换?”
有人撇着嘴,一脸看荒唐事的神情,压低声音跟身旁同伴嘀咕,却故意让朱高炽听得清清楚楚:“中原来的贵人,就是想法古怪,放着好好的骏马、皮毛不换,偏偏盯上一堆没人要的脏毛,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更有人直接摆着手,语气里满是不屑:“我们在草原上活了一辈子,羊身上能出什么东西,再清楚不过。羊皮能做衣,羊肉能充饥,马能打仗能驮货,就这羊毛,除了熏人、扎人、烂在地里,半点用处都没有。您这念头,听着就跟天上要掉银子一样,不靠谱!”
几轮话语下来,厅堂里已经隐隐有了哄笑之声。
不是不敬,是真觉得荒诞可笑——一个高高在上的大明大将军王,不远万里跑到北疆,居然要把他们扔了都嫌晦气的破烂,当成宝贝一样收回去,还要搭上大明紧缺的盐、茶、铁锅,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谈,是异想天开到了极点的糊涂主意。
不少首领表面维持着礼数,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戏谑与看笑话的神色,交头接耳时,眼神里全是“这人怕不是糊涂了”的意味。
他们纵横草原半生,见过大明的使者、边将、商人,却从没见过有人对羊毛如此上心,越想越觉得可笑。
与此同时,更深的担忧也在蔓延。几个与大明互市已久的部落首领,面色越发凝重,忍不住出声相劝,语气虽客气,态度却十分坚决:
“大将军王,我们草原人实在话,不会拐弯。您是大人物,一言九鼎,可这羊毛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您如今这么大张旗鼓搞,万一最后不成事,朝廷觉得亏了,一怒之下撤了榷场、断了互市,我们牧民靠什么过日子?”
“是啊,这些年靠着榷场,我们不用打仗、不用抢,冬天有盐有茶,家里有铁锅煮饭,日子从没有这么安稳过。我们怕就怕,您这一番心血白费了不要紧,把好好的榷场给搅黄了,把我们安稳日子给搅没了,那才是天大的祸事!”
“您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别在这堆没用的脏东西上白费功夫,免得最后落个一场空,反倒让大家都为难。”
一时间,整座厅堂疑虑四起,哄笑与担忧交织在一起,嘈杂不绝。
上至魏国公徐允恭、布政使张秉谦、按察使赵砺山这样镇守北疆的封疆大吏,下至兀良哈三卫、鞑靼、瓦剌以及漠北各部的草原头领,没有一个人相信朱高炽的话。
在他们眼中,羊毛就是彻头彻尾的废弃物,脏、臭、粗、贱,一文不值。
朱高炽这番以羊毛补纺织原料、稳海贸、安北疆的谋划,在他们听来,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不切实际的荒唐念头,是中原贵人脱离实际的空想。
众人心中几乎已经认定:此事不仅绝无可能成功,到头来还会白白耗费国库钱粮,失信于草原各部,甚至把魏国公十几年苦心经营才换来的北疆安稳、榷场互市,一并拖入险境。
不少人已经在心里暗暗摇头,只等着看这位大明大将军王,如何在这件可笑的事情上栽个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