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一路行来,看尽燕国的疆土与根基,走到一片连片良田中央时,索性停下脚步,随意拂了拂衣摆上的尘土,径直在松软的田陇上坐了下来。
身下是美洲独有的膏腴黑土,带着湿润的潮气与草木的清香;眼前是郁郁葱葱的作物,长势喜人,一派生机盎然。
大明本土带来的粳稻、小麦拔节抽穗,叶片肥厚油绿,一看便知土质极肥;一旁新拓的田地里,土豆、红薯的藤叶铺得满地都是,顺着田垄肆意攀爬,块茎在土下悄然孕育——这些从美洲本地驯化而来的高产作物,配上中原的耕种技艺,竟是相得益彰,将来便是养活万民、稳坐藩国的根本。
朱高炽望着这满眼丰饶,连日来统筹移民、周旋诸王的疲惫尽数散去,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有粮则百姓安,民安则国固,燕国能有这般气象,父王与姚广孝,确实没让他失望。
可身后的朱高煦与朱高燧,却僵得如同两根木桩,手足无措。
眼前坐着的,是当朝大将军王,是持天子斧钺、节制美洲诸藩的权臣,是连他们父王都要恭敬相待的人物。
他们不过是藩王之子,怎敢与尊贵无比的大哥同坐泥土地上?二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敢,低着头攥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这位说一不二的兄长。
朱高炽回头瞥见他俩这副战战兢兢、拘谨到僵硬的模样,顿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抬手不耐烦地招了招:“愣着干什么?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难不成还要我三请四请?都过来坐下,别站在那儿碍眼。”
语气里没有半分大将军王的威严,只有寻常兄长的随意与嗔怪。
朱高煦与朱高燧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挨着田陇边轻轻坐下,屁股只敢沾一小半,腰背挺得笔直,依旧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放肆。
兄弟三人这般并肩而坐,已是整整十三年未曾有过。
幼时他们就没在一起,朱高炽远在金陵,而朱高煦与朱高燧则是在北平,后面两个弟弟年纪大了本该入金陵接受教育,可惜因为朱高炽提议改封诸王于海外,这件事情就耽搁了,朱高煦与朱高燧跟着朱棣去了倭国,然后又是美洲,所以三兄弟其实没什么感情基础。
等朱高炽腾出手去倭国后,见到两个弟弟混账不成器,又联想到历史上这两个家伙的所作所为,所以将顽劣的二人狠狠惩戒,从此敬畏刻入骨髓;再后来万里分隔,一个在中原权倾朝野,两个在美洲随父拓疆,再见时身份云泥之别,隔阂与敬畏横在中间。
此刻坐在美洲的黑土地上,没有朝堂礼乐,没有君臣礼数,只有骨肉亲情,倒显得格外平和亲近。
朱高炽心中了然,这两个弟弟,这些年在美洲早已脱胎换骨。
朱棣拓土开疆、镇守燕国,内政军务大半仰仗二人:朱高煦骁勇善战,执掌燕国兵权,镇守边陲、清剿乱部、安抚土著,屡立战功,是燕国的武力屏障;朱高燧心思缜密,打理民政钱粮、督造田亩工坊、核算户籍税赋,条理分明,是朱棣的内政臂膀。
他们年少气盛,偶尔依旧会仗着藩王公子的身份耍些威风,也没少干些恃强凌弱、随性妄为的混账事,可比起历史上那骄横跋扈、谋逆作乱、最终身败名裂的结局,如今的他们,沉稳、知敬畏、守本分,一心辅佐父亲、镇守华夏疆土,早已好出太多太多。
朱高炽从不奢求他们成为经天纬地的奇才,只求他们守好家业、护住根基、不生内乱,这便足够了。
沉默半晌,风吹过田垄,拂动作物沙沙作响。
朱高炽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他侧过头,径直看向朱高煦,唤了一声:“老二。”
朱高煦身子猛地一僵,立刻挺直腰板,恭声应道:“大哥!”
“燕王世子这个位置,以后就是你的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如同惊雷在朱高煦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燕王世子!那是燕国的储君,是未来的燕王,是美洲首藩的继承人!
这份尊荣,他心中觊觎多年,却从不敢表露半分——一来大哥是嫡长子,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世子;二来大哥如今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争抢。
此刻大哥亲口将这份位置许给他,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让他几乎失态。
可多年刻入骨髓的敬畏,又让他下意识地躬身推辞,双手抱拳,语气故作谦逊惶恐:“大哥,万万不可!您是父王嫡长子,燕王世子之位,理应归您!小弟无才无德,粗莽顽劣,万万不敢觊觎此位,求大哥收回成命!”
他嘴上推得干净,眼底的狂喜、嘴角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连耳根都涨得通红,那点小心思,在朱高炽面前一览无余。
朱高炽看着他这口是心非、故作谦逊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直接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了他的大腿上。
这一脚没有半分怒意,只有兄长的戏谑与随意,瞬间打破了所有拘谨与隔阂。
“少跟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东西。”朱高炽撇了撇嘴,语气坦荡至极,“我是朝廷亲封的大将军王,自有自己的爵位传承,当今陛下与太子对我信任有加,我需坐镇中原朝廷,统筹四海通商、藩务拓殖大局,根本不可能长留美洲。”
他顿了顿,目光郑重,字字掷地有声:“这燕王爵位,于我而言,毫无意义,我也看不上。父王坐镇美洲多年,日后总要有人继承燕国、撑起大局!你骁勇善战,掌兵多年,深得军心民心,这些年在美洲历练有成,足以担当世子之位,镇守燕国基业。”
朱高煦被踹得一怔,再听大哥句句真心,再也不敢装模作样。
他猛地站起身,双膝一弯,单膝跪在田陇之上,对着朱高炽重重一拜,声音铿锵,满是郑重与决绝:“小弟谢大哥信任!小弟在此立誓,此生必尽心辅佐父王,守好燕国万里疆土,安抚百万移民,团结诸藩,镇守美洲,绝不敢有半分懈怠!绝不负大哥所托,不负大明,不负华夏列祖列宗!”
朱高炽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扶起他:“起来吧,记住你今日说的话。燕国是美洲诸藩的定海神针,你若能守好、稳住,便是为大明立了不世之功。”
历史上的汉王朱高煦,那更是个天生不肯安分的枭雄性子。
为了夺嫡、为了把太子朱高炽拉下马,他是什么阴招、狠招、绝户计都敢往出摆,半点不顾及骨肉亲情。
他自恃勇武,常年随朱棣征战沙场,在军中根基极深,便自视甚高,打心底里瞧不起体态肥胖、看似文弱的大哥朱高炽。
他一心只想当储君、登大位,野心早已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为了扳倒太子,他构陷东宫属官、散播流言蜚语、挑拨朱棣与朱高炽的父子关系,朝堂上明枪暗箭,无所不用其极。
凡是亲近太子的文臣武将,他都想方设法排挤、诬陷、打杀,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人人自危。
而老三朱高燧,更是在一旁推波助澜,一肚子歪主意、馊点子,专门给朱高煦当狗头军师。
他自己不敢冲到台前,却躲在后面煽风点火,挑唆二哥去跟大哥死磕,巴不得两位兄长斗得两败俱伤,自己好坐收渔利。
那几年,皇宫之内杀机四伏,兄弟之间形同陌路,君臣相疑、父子间隙。
若不是朱棣晚年杀伐果断,强行压下这场夺嫡风波,狠狠敲打朱高煦、管束朱高燧,这兄弟三人,早就在金陵城里演一出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惨剧,大明江山都要跟着动荡不安。
也正因朱高炽深知这段历史里藏着何等凶险,今日在这美洲田垄之上,才会如此干脆、如此直白,直接把燕王世子之位拍死给朱高煦,断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妄念,也断了朱高燧所有撺掇的余地。
朱高炽要的,从来不是兄弟相斗,而是燕国安稳、诸藩同心、骨肉无猜。
这一句话、一脚一踹,看似随意,实则是把一段本该流血的历史,轻轻抹平在了这片黑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