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童子枯瘦的手掌在袖中摩挲了片刻,终于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乌木小药瓶。瓶身被摩挲得温润光亮,隐隐透着一丝奇异的药香,他动作极缓,仿佛递出的不是两粒丹药,而是能维系一方安危的重器,轻轻递到龙孝阳面前:“小兄弟,我这有两粒‘九转还魂丹’,可解天下百毒,更能吊住垂危生机。你带着,这一路凶险,必有可用之处。”
龙孝阳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瓶,只觉分量千钧,他连忙双手去接,掌心竟微微发颤。那药瓶入手细腻,瓶塞刻着细密的云纹,一看便知是用心之物。他急忙要将瓶子推回,语气满是惶急:“前辈,这等救命的珍宝,晚辈怎么能收?您命不久矣,更该留着自用才是!”
医童子轻轻摇摇头,那枯瘦的手臂挥了挥,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决绝。他胸口起伏微弱,每说一句话,都似在耗损着最后一口气:“老朽已是风中残烛,这药于我不过是延缓几日罢了。如今把该说的都告诉你,只盼你能谨记——除却柳苍生这祸害,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龙孝阳望着他蜡黄的面容、凹陷的眼窝,以及那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气息,知晓他所言非虚,再无推脱之由。他郑重地将药瓶塞进怀中,指尖紧紧扣住瓶身,只觉那小小的木瓶里,竟藏着沉甸甸的托付。
医童子喘了口气,浑浊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声音低沉而沙哑,字字句句都透着江湖沧桑:“龙兄弟,你要记着,爱国忠君固然是立身之本,可你要明白,这世间朝代更迭,不过是几十年一变,最长也不过数百年。每逢传位至五六个皇帝,多半会出昏庸之辈,基业便自此走向衰落。柳苍生如今已是尾大不掉,你若能除了他,务必急流勇退,寻一处山林归隐。”
他顿了顿,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沫,却依旧固执地继续道:“柳苍生已让陛下忌惮万分,你除他之日,便是你成为新患之时。伴君如伴虎,这话你务必刻在心里。”
龙孝阳闻言,眉头紧锁,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朗声道:“前辈多虑了,如今陛下英明神武,轻徭薄赋,百姓爱戴,断不会做出那般卸磨杀驴之事。”
医童子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似是早已知晓结局,又似是恨铁不成钢。他不再争辩,只重重补了一句:“随你吧,我话已至此,听不听在你。只是除去柳苍生前,我再提醒你一句——官家对外敌时刻严防,可他心底最防备的,从来都是那些功高震主的内患啊!”
龙孝阳心头一震,只觉这短短一句话,如重锤敲心。他郑重地点点头,转身便要去寻人参救,语气急切:“前辈,您暂且歇息,我这就去寻大夫和人手,定能将您救下!”
他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医童子拼尽全身力气的呼喊,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决绝与眷恋:“走吧!走了便不要回头!小兄弟,若日后能见到我的恩师,替我告诉她——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便是拜在她老人家门下,学得这一身医术,也不枉此生!”
龙孝阳脚步一顿,只觉那声音里的悲凉与不舍,竟让他鼻尖一酸。他猛地回头,只见原本盘腿而坐的医童子,脑袋已然垂落,双眼紧闭,那原本微弱的呼吸,彻底消散在空气里。夕阳透过破旧的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一尊骤然凝固的雕塑。
龙孝阳踉跄着快步走回,双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平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指尖抚过医童子微凉的脸颊,沉声道:“前辈,大恩不言谢。如今我身负重任,暂无力为您厚葬,待他日手刃柳苍生、平安归来,定当为您修一座陵园,守您百年,让您魂归安宁!”
言罢,他狠狠抹掉眼泪,起身脚步匆匆地冲出小屋。顺着方才丫鬟与太监慌乱逃窜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那幽深的隧道入口。
隧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潮湿。每隔十几步,壁上的火把便燃着一簇跳动的火光,橘色的光芒摇曳不定,却始终照不到隧道的尽头,那无尽的黑暗仿佛吞噬了所有的生机与希望。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混杂着隧道深处未知的气息,让人心里发紧。
龙孝阳心中清楚,唯有追上那群人,才能知晓隧道的出口,也才能避开这迷阵。他低喝一声,身形一晃,施展出“移步幻影”轻功,足尖点地,如一道轻烟般疾奔而去。风声在耳边呼啸,火把的光影飞速倒退,他的身影在狭长的隧道中一闪而过。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混着细碎的啜泣声。与此同时,隧道两侧赫然出现了数条岔路,如同一张诡异的蛛网,瞬间阻断了前路。
龙孝阳心中一喜,暗自庆幸方才加快速度追来,不然孤身一人面对这岔路,当真如无头苍蝇一般。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循着那清晰的脚步声,辨明方向,悄然追了上去。
转过一道弯,前方一道纤细的背影映入眼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龙孝阳紧赶几步,在她身后轻拍肩膀,声音温和:“姑娘且慢,无需惊慌。”
那丫鬟猛地一惊,“哎呀”一声,瞬间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满脸惊恐地抬头望去。见是个身着劲装、眉目清朗的男子,她吓得浑身哆嗦,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磕磕巴巴地求饶:“大、大人饶命!小、小女子只是迷路了,并非有意冲撞……”
龙孝阳抬眼望去,这丫鬟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虽不算绝色,却透着一股清秀的灵气。此刻她满脸汗水,刘海黏在额间,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那副受惊的模样,倒让人不忍心苛责。
他放缓语气,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虚扶了一下:“姑娘别怕,我并无恶意。只要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定不会伤你分毫。”
小丫鬟抬起头,怯生生地打量着他,见他眼神坦荡、神色和善,才慢慢平复下来,抽噎着问道:“你、你是谁呀?我还以为是那些倭人追来了呢……”
龙孝阳眉头微蹙,心中一紧,追问道:“倭人?你见过他们?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丫鬟点点头,伸手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几分后怕:“我叫珍儿。小时候在山上陪母亲挖野菜,被一个陌生男子掳来,至今已有十几年了。这里终年不见天日,也没有时辰更替,只觉日子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龙孝阳心中了然,这定是柳苍生暗中营建的巢穴。他继续问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吗?”
“有,有四五十个呢!”珍儿连忙点头,话锋一转,又下意识地改口,“不、不只是女子,还有男子……哦,不对,是公公!他们都是孩童时被掳来的,后来、后来都被……”她说着,声音哽咽,眼中满是屈辱与痛苦。
龙孝阳闻言,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泛白。他想起方才小屋外那些仓皇逃窜的太监身影,心中怒火翻涌,却强压下去,沉声问道:“那你们在这里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刚才又为何要慌乱逃窜?”
珍儿摇了摇头,泪水再次滑落:“我们女子在这里,不过是伺候那些倭人的起居,最要紧的是听凭苍生真人的吩咐。他、他是个没有腿的人……”
龙孝阳眼神一冷,接口道:“我明白。他是把自己当成了这地下的土皇帝,把你们都当成了伺候他的宫女和太监,对吧?”
珍儿点点头,声音里满是怨怼:“苍生真人性格怪癖,打骂我们是家常便饭。更、更可恨的是,他还逼着我们伺候那些倭人睡觉……”
“什么?!”龙孝阳猛地一皱眉,胸口怒火瞬间升腾,那是难以抑制的愤怒与鄙夷,“这种屈辱之事,他们也做得出来?”
珍儿哽咽着,眼中满是绝望:“一开始,有几个姑娘不肯顺从,都被他们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最后也只能被迫屈服。我们想着,就这样勉强活着吧,可就在昨天,那些倭人突然说‘大功告成’,然后全都走了。”
龙孝阳心头一震,追问道:“大功告成?你可知他们完成了什么?”
珍儿想了想,回道:“起初我也不知,只是后来见苍生真人突然站了起来,还能行走,便猜到了几分。他告诉我们,等会儿他要清理门户,让我们所有人顺着隧道跑出去,什么都别问。等跑到了口外,就还像在这里一样做事,只是、只是要换个主人……”她说着,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麻纸,递了过来。
龙孝阳接过麻纸,轻轻展开。纸上用淡墨勾勒出一个男子的身形,面容虽不算精细,却也能辨出几分轮廓,看衣着打扮,竟带着几分诡异的贵气风格。
珍儿见他细看画像,又凑过来,小声说道:“公子,我、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我识得这里的路,也能帮你打探消息,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她说着,偷偷抬眼瞄了他一眼,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与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