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天台上的秋风,忽然间变得有些冷了。
嬴凌站在台沿,目光越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望向远处宫墙尽头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玄色的大氅在风中微微飘动,步伐依旧沉稳,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那是嬴政。
嬴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他知道父皇为何不悦。
无论是《巷议》这种恢复周礼的做法,还是对皇权的监督,这两样,无疑都触了嬴政的逆鳞。
始皇帝一生,焚书坑儒,废分封,立郡县,行法家,崇集权,为的就是让天下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皇帝的声音。
可如今,他的儿子却在辩天台上大谈“采风”“巷议”,要让民间的怨愤直达天听。
还要议“监督皇权”,要让至高无上的皇权接受约束。
在嬴政看来,这简直是倒行逆施。
哪怕嬴政再圣明,再与时俱进,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嬴凌给他的惊喜和惊吓也太多了。
恢复周礼,监督皇权,这已经不是踩在边缘了,这是在刨大秦的根基。
但嬴凌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诸子百家的高人和学子都召集起来了,话题还得继续。
最多也就是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他再跟父皇解释。
他相信,父皇会理解的。
即使现在不理解,总有一天也会理解。
他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台下。
“那么接下来,”他的声音通过传声装置传遍广场,“诸位便谈谈,如何监督皇权吧。”
话音落下,广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种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更重。
仿佛空气凝固了,仿佛时间停止了,仿佛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瞬间被扼住。
监督皇权。
这四个字,在始皇帝的时代,足以让任何说出它的人满门抄斩。
如今,皇帝自己把它摆在了台面上,让大家来谈。
可谁敢先谈?
谁愿意先谈?
谁不怕这是皇帝的试探,谁不怕事后的清算?
上千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个开口。
伏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里有天下最深的学问。
叔孙通侧过脸,望向远处的宫墙,仿佛那里有天下最美的风景。
吴公抱着手臂,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墨知白面色平静,但也没有开口。
邹玄轻抚长须,目光悠远,像是在观测天上的星象。
许行赤着脚,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阳庆背着手,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医学难题。
那些年轻的学子们更是噤若寒蝉。
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尊石像。
辩天台上,秋风吹过,铜喇叭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嘲笑这些人的胆怯。
嬴凌的目光扫过台下,从一张张脸上掠过。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需要有人先开口。
而这个人,不能是诸子百家的领袖。
他们各有顾虑,谁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这个人,必须是他的臣子,必须是他的心腹,必须是他可以信任的人。
果然,人群中有了动静。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朝服,腰佩金印紫绶,步伐从容,气度不凡。
他走到台下最显眼的位置,对着台上的嬴凌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声音清朗而沉稳:
“陛下,臣有一言。”
张良。
丞相张良。嬴凌最信任的臣子之一,也是朝堂上少有的既能谋国又能谋身的人物。
嬴凌微微点头:“丞相请言。”
张良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然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陛下,臣以为,‘监督’二字,力道过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治国若烹小鲜,最忌频频翻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法家吴公身上:“与其设官立署,以人为法监督天宪,不如以天道为法。若陛下能垂拱而治,行无为之政,让百姓休养生息,则天下自安,又何须监督?强加监督,犹如以刀断水,徒增纷扰罢了。”
这是道家的观点。
无为而治,垂拱而治。
不折腾,不扰民,让天下自己运行。
似乎在张良看来,最好的监督,就是没有监督。
因为监督本身,就是一种干预。干预多了,反而会出问题。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
道家学派的学子们更是面露赞许之色。
他们觉得,张良说得有道理。
皇帝英明,政策得当,天下太平,何必多此一举去搞什么监督?
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可台上的嬴凌,却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张丞相所言,朕不认可。”
张良躬身道:“请陛下明示。”
嬴凌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台沿边。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
“道家无为而治,朕并非不认同。朕已经让百姓休养生息,已经减了赋税,已经修了水利,已经开了医馆。这些,是无为,也是有为。”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但身为皇帝,却不可完全无为。若某日朕性情突变,好大喜功,变得劳民伤财呢?”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嬴凌的声音更加深沉:“人是会变的!”
这几个字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今日朕是明君,明日呢?后日呢?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朕自己都不敢保证,朕会永远英明,永远正确。”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更何况,朕也说了,后世皇帝,也需监督。朕是明君,朕的儿子呢?朕的孙子呢?谁敢保证,大秦的每一个皇帝,都是明君?”
台下一片寂静。
嬴凌的声音变得平和了一些:“所以,丞相所言,朕不认可。皇权需要被监督。不是对朕的不信任,是对制度的完善。是为了让大秦的江山,不会因为一两个昏君而崩塌。”
张良站在那里,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被反驳后的窘态,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对着嬴凌深深一揖:“是臣短视了。”
短短五个字,说得坦然,说得真诚。
台下,诸子百家的领袖们看着这一幕,心中各自有了计较。
伏生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懂了!
张良不是在提建议,他是在抛砖引玉。
他故意提出一个皇帝不可能接受的建议,让皇帝亲口否定,让皇帝亲口说出“皇权需要被监督”这句话。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看到了皇帝的真实态度,都不再担心这是试探,都不再害怕事后清算。
好一个张良!
好一个丞相!
吴公也明白了。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佩服。张良这一招,高明。
他不是在为道家争什么,他是在为这场讨论铺路。
他用自己被反驳,换来了所有人的安心。
墨知白嘴角微微上扬。
邹玄轻抚长须,点了点头。
许行依旧面无表情,但眼中的冷漠已经褪去了几分。
而那些年轻的学子们,则一个个眼睛发亮。
他们终于敢抬起头,终于敢看向台上的皇帝,终于敢在心中思考那个问题。
如何监督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