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凌站在辩天台上,目光落在吴公身上。
吴公的激烈反对,此刻已经化作深深的沉思。
他站在那里,眉头紧锁,显然还在消化皇帝方才那番关于“后世皇帝未必贤明”的话。
嬴凌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既然吴爱卿已无异议,不妨想想,以法家的角度,又该如何监督皇权吧。”
这话说得巧妙。
不是“要不要监督”,而是“如何监督”。
前提已经确立,剩下的只是方法问题。
吴公抬起头,与台上的嬴凌对视了片刻。
他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喏!”吴公只能应了一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
然后他躬身,往后退了几步,退回到人群中。
他的身影在人海中显得有些落寞,但背脊依旧挺直。
法家的学子们围拢过来,他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说话。
他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想想。
嬴凌的目光从吴公身上移开,扫过台下所有人。
他知道,方才关于“监督皇权”的话题太过沉重,需要给这些人一些时间去消化,去思考。
他不能逼得太紧,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如何监督皇权这件事,最后再议。”他的声音通过传声装置传遍广场,“此刻,先议《大秦日报》!”
这话让台下不少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伏生和叔孙通,两人几乎是同时吐出一口长气。
监督皇权这种事,太敏感,太危险,还得再想想如何作答。
而《大秦日报》的内容问题,虽然也棘手,但至少是在他们熟悉的领域内,最重要的是没那么敏感。
嬴凌今日将诸子百家和尚学宫学子召到这辩天台前,主要就是为了《大秦日报》的内容问题。
监督皇权这个话题,本就是衍生的。
而且要让这些人接受“皇权可以进行监督”这个前提,也需要让他们缓缓。
所以,最后再议。
广场上,议论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等待着皇帝的下一个指示。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身影从儒家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深衣,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头发用竹簪束起,面容清秀,目光清亮。
他的步伐不急不徐,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脚下的青石砖就是他最熟悉的道路。
冯瑜。
他是嬴凌的弟子门生,五经博士,食九卿俸禄,为天下儒生之领袖。
在儒家,他的地位已经超越了伏生和叔孙通这些老一辈的大儒。
不是因为他年纪大,不是因为他资历深,而是因为他是天子门生,是皇帝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之前《大秦日报》一直是由他和扶苏负责的。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了,报纸内容积极向上,歌颂皇帝的德政,报道各地的太平景象,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可今天,皇帝当众说,对报纸的内容很不满。
冯瑜走到台下,对着台上的嬴凌深深一揖。
他的动作很标准,姿态很恭敬,但眼中却没有任何惶恐。
他直起身,声音清朗:“陛下,若您觉得《大秦日报》之上全是对陛下的歌功颂德的言论对陛下产生了麻痹,那《大秦日报》的确是该改改了!”
这话说得直接,却没有一丝委屈。
他承认报纸需要改,但没有认错。
因为在没有皇帝的提示下,他利用报纸对皇帝歌功颂德,本来就没有错。
这是这个时代所有臣子都会做的事。皇帝说好,他便继续。
皇帝说不好,他便改。
如此而已。
台下,伏生微微点头。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沉稳。
嬴凌看着冯瑜,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这个学生,确实不错。
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却没有一丝骄矜之气。
当众被指出问题,却没有一丝慌乱。
这份定力,不是谁都能有的。
“冯博士,说来听听!”嬴凌好奇地望着冯瑜。
冯瑜直起身,目光坦然。
他的声音通过传声装置传遍广场,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臣以为,该在《大秦日报》之上开设《罪己诏》一栏。”
“每月主动公布朝廷决策失误、天灾人祸,并带头做自省。错在何处,该如何改正,集天下之才,可投稿至报社。这也是陛下聆听天下谏言的一条道路。”
台下,一片哗然。
《罪己诏》?
让皇帝主动承认错误?
让朝廷主动承认错误?
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在这个时代,皇帝是天子,是上天在人间的代表。
天子的决策怎么会有错?
天灾人祸又怎么能怪到天子头上?
让皇帝每月公布自己的失误,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伏生的脸色变了。
叔孙通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就连吴公,也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但台上的嬴凌,却眯起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罪己诏?”他轻声自语,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有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传声装置,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满,只有一种纯粹的兴趣。
“还有吗?”
冯瑜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恢复‘采风’制度。命专人到民间收集童谣、民怨、讽刺诗,刊登在报纸第二版。标题就叫《巷议》。”
他顿了顿,“如此,各地若有怨愤,自可抵达天听!百姓的喜怒哀乐,朝廷都能看到;地方的冤假错案,皇帝都能听到。这不仅是监督皇权,更是监督天下官吏!”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采风,这是周朝的制度。
天子巡狩天下,命专人到民间收集歌谣,以此了解民情。
可这个制度,早在春秋战国时就废弛了。
始皇帝统一六国后,更是将其彻底废除,在始皇帝看来,天子的意志就是一切,何必去听百姓说什么?
如今,冯瑜提出恢复采风制度。
这不是简单的复古,而是要让民间的真实声音,通过报纸这个渠道,直达天听。
这算恢复周礼吗?
也算吧!
嬴凌已经看到远处他家老父亲的身影了。
嬴政怕不是要打死他吧。
可嬴凌知道,身为皇帝,久居深宫,哪怕情报系统再多,有时候也不免疏漏。
各地的冤案错案,欺压黔首的事,那些地方官欺上瞒下,他未必都能知道。
可如果有了《巷议》这个栏目,百姓的怨愤可以直接登报,天下人都能看到,他也能看到。
那些欺压百姓的官吏,还敢肆无忌惮吗?
“善!善!善!”
嬴凌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在广场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几只寒鸦。
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皇帝笑得如此开怀。伏生和叔孙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他们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对这种“自揭其短”的事如此高兴。
嬴凌的笑声渐渐平息。
而从远处走来的嬴政,脸已经黑了!
这臭小子,还笑呢?
嬴凌抬起头,望向嬴政的方向,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民为贵,社稷次之。闻其乐,不若闻其忧。”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台下,上千人同时愣住了。
民为贵,社稷次之!
这是孟子的话。
当年孟子对齐宣王说这话时,齐宣王不以为意。
后来始皇帝统一六国,焚书坑儒,这话更是成了禁忌。
如今,皇帝亲口说了出来。
不仅仅是引用,是认同,是宣告。
闻其乐,不若闻其忧!
这是皇帝自己的话。听百姓的赞美,不如听百姓的忧患。
赞美让人陶醉,忧患让人清醒。一个帝王,需要的不是陶醉,是清醒。
冯瑜站在那里,他想起当年在三川郡,老师教他读书时的情景。
老师说过:“读书人,要有天下之心。不是为帝王唱赞歌,是为苍生说人话。”
他当时不太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他对着台上的嬴凌,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台下,上千人跟着他,齐刷刷地躬身行礼:“陛下圣明!”
声浪如潮水般涌起,在广场上回荡,久久不散。
只是远处走来的嬴政已经顿住了脚步!
死死地盯着嬴凌,父子二人对视片刻之后,嬴政拂袖而去!
嬴凌知道,完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