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鸡从清莱回来是下午四点多。
杨鸣和麻子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百叶窗拉下来,三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定。
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草图,花鸡从清莱带回来的。
“乍仑的庄园在这里。”花鸡用笔尖点了点图上的位置,“清莱北边,离湄公河大概十几公里。围墙四米高,上面有铁丝网。主楼三层,白色洋楼,巡逻队两人一组,十分钟一班。”
杨鸣看着那张图,没说话。
“外围有三道关卡,”花鸡继续说,“第一道在镇子入口,两个守卫。第二道在上山的路口。第三道在庄园门口,这道查得最严,进出都要登记,车要开后备箱。”
“像军营。”麻子说。
“比军营还规矩。”花鸡点了支烟,“核心武装一两百人,训练有素。外围还有几百人,分布在镇子上和周边几个村子。关键时刻能调动军方……”
杨鸣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问的那个事呢?乍仑和曼谷的矛盾。”
花鸡弹了弹烟灰:“阿猜说曼谷有人想在边境插手,想自己建一条过境线,不想再给乍仑交钱。两边在暗地里较劲……曼谷挖乍仑的人,乍仑卡曼谷的货。”
杨鸣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乍仑卡住那条线,每年从各方手里抽走几亿。
军火、四号、人口、医疗物资,什么都过他的手。
这种人不是某个老板养的狗,他自己就是老板。
想动他的人,不会是某一个人。
一个利益集团。
可能涉及军方、政客、商人。
他们不会公开露面,不会亲自下场。
“麻子。”杨鸣转头看他。
“在。”
“曼谷这边,谁最有可能想动乍仑?”
麻子想了想。
“我听过一些风声,不确定。有人说是副总理那边的人。也有人说是陆军的某个派系。但这种事没人敢公开讲,都是传言。”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老杨,”花鸡掐灭烟头,“你怎么想?”
杨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流。
曼谷的傍晚,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
“乍仑不是我们能正面打的。”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曼谷这边,有一群人盯了他至少一年。他们挖他的人,卡他的货,但还没撕破脸。为什么?”
“没把握。”麻子说。
“对。”杨鸣点头,“乍仑在边境根基太深,他们没有把握一击必杀,所以一直在试探、在削弱、在等机会。”
他走回桌边,目光落在那张草图上。
“他们需要一个契机。”杨鸣看向花鸡,“你继续查。看看最近一年,有谁从乍仑那边跳槽了,跳到谁手下了。”
花鸡点头。
杨鸣又看向麻子。
“巴颂那边,虽然不是那个圈子的,但他认识的人多。有机会的话,让他帮忙打听打听。”
“明白。”
……
凌晨两点四十分,曼谷城郊。
两辆车从高速公路下来,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
皮卡在前,CRV在后,车灯都调成了近光。
赵辉坐在皮卡副驾驶上,五六个小时的车程让他的腰有些酸。
但他没有闭眼休息的意思。
“老大,找个地方先歇一下?”阿鬼一边开车一边问。
“不歇。”
“兄弟们都累了……”
“不歇。”赵辉的声音没有商量余地,“杨鸣在曼谷,我们拖一天,他就可能跑了。”
阿鬼不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两边是黑漆漆的农田和零星的民房。
赵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看了几秒。
老图。
这个人他已经三年没联系过了。
上一次是在芭提雅,查一个跑路的赌场老板。
老图用了不到四个小时,就把那人藏身的公寓地址发了过来。
对方是一个黑警。
在泰国执法系统里做了二十多年,现在是某个分局的技术科副科长,有权限调用全国的交通监控系统。
但他的主业不是抓贼,是卖信息。
车辆轨迹、出入境记录、酒店登记、手机定位……只要价钱到位,什么都能查。
赵辉拨通了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喂?”声音沙哑,带着睡意。
“老图,我是赵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老板。”声音清醒了一些,“好久不见。”
“有活儿。”
“什么活儿?”
“查一个人。华国人,四十多岁,瘦,皮肤黑,颧骨高。三天前从清莱回曼谷,应该是走的公路。”
“有照片吗?”
“有。”赵辉说,“一会儿发你。”
“还有什么信息?”
“他从清莱那边下来,走的应该是一号公路或者老的亚洲公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前的监控记录,要调很多数据。”
“多少钱?”
“五千美金。”
“成交。”赵辉没有还价,“多久能出结果?”
“最快六个小时。”
“我要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老图笑了一声,“赵老板,我不是神仙。”
“加钱。”
“加多少?”
“翻倍。一万。三个小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行。”老图说,“照片发过来,定金先转一半。”
“没问题。”
赵辉挂断电话,把花鸡的照片和五千美金的转账截图一起发了过去。
阿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老大,老图靠得住吗?”
“靠得住。”赵辉把手机收起来,“他只认钱,不认人。”
……
老图的“办公室”在曼谷北边一个老旧小区里,三楼,门口没有任何标识。
凌晨三点多,赵辉一个人上楼。
阿鬼和其他人在楼下车里等着。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浮肿的脸露出来。
五十多岁,眼袋很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
“进来。”
房间不大,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
三台电脑并排放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监控画面。
“一号公路,三天前,清莱方向南下的车辆。”他一边操作一边说,“华国人,四十多岁……范围有点大。”
“他应该去过乍仑的地盘。”赵辉补充道,“清莱北边。”
老图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为什么。
“知道了。”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快速切换。
收费站、加油站、路口、高速入口……成百上千个监控点的数据在老图手里像流水一样滑过。
赵辉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需要时间。也知道老图的能力。
二十分钟后,老图停了下来。
“找到了。”
屏幕上定格着一张模糊的面孔。
侧面,但轮廓清晰。
是花鸡。
“三天前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清莱府第三收费站。”老图指着屏幕,“一辆白色丰田卡罗拉,车牌号……”
他敲了几下键盘,另一个画面弹出来。
“同一辆车,当天下午六点十二分,曼谷北边的廊曼收费站。”
“然后呢?”
“进城以后就复杂了。曼谷的监控太多,我得交叉比对。”
老图继续操作,赵辉在旁边看着。
又过了四十分钟,屏幕上弹出一个画面。
一栋高层公寓,看起来很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
“素坤逸路三十七巷,”老图说,“这辆车最后停在这栋公寓的地下车库。三天前晚上七点左右进去,到现在没出来。”
赵辉盯着那栋公寓看了几秒。
“能查到住户信息吗?”
“查得到,但要加钱。”
“多少?”
“两千。”
“查。”
老图敲了几下键盘。
“地下车库的车位登记是一家泰国公司。公寓十五楼,两个月前租出去的,租户是……”他念出一个名字,“一个加拿大护照,yang……”
赵辉的眼睛微微眯起。
Yang。
杨。
“还有别的住户吗?”
“登记的只有这一个人。但公寓的门禁记录显示,最近一周有三到四个人频繁出入。都是亚洲面孔,具体身份查不到。”
赵辉点了点头。
“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数了七千美金放在桌上。这是剩下的尾款。
老图头也不回地把钱收进抽屉。
“赵老板,”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我不知道你要找这个人干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面。”
“说。”
“素坤逸那一片是富人区,执法队巡逻很勤。你要是想在那边搞事情,最好干净一点。”
“我知道。”
赵辉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