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春蓬府。
一栋两层的独栋别墅,藏在椰林深处,距离最近的公路有三公里土路。
这是“手术刀”在泰国湾沿岸的三个安全屋之一。
赵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是黑的。
他在等一个电话。
客厅里还有三个人。
阿鬼靠在墙角,右手吊着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
撤退的时候翻墙,落地时手掌撑在碎玻璃上,割开了一道口子,缝了十一针。
老郑坐在餐桌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左腿绑着夹板,膝盖在丛林里磕到了石头,现在走路一瘸一拐。
阿飞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的椰林。
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但脸色很差。
小马和阿贵的尸体没能带回来。
撤退的时候火力太猛,根本没有机会。
赵辉点了一根烟。
这是他今天的第三包。
他从泰国皇家海军陆战队退役的时候二十三岁,在泰缅边境干到现在,四十一岁,十八年。
十八年,死过人,但从来没有一次任务死两个。
“手术刀”的招牌,就是成功率。
接活之前评估风险,风险太高的不接。
接了的,就一定做成。
这是规矩。
现在规矩被打破了。
被一个半年前还不知道在哪儿的华国人打破了。
赵辉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阿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老大。”阿飞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沙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赵辉没有回头。
“小马的老婆上个月刚生了孩子。”
赵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没有接话。
他知道。
小马的孩子是个女儿,小马给他看过照片,皱巴巴的一团,眼睛还没睁开。
现在那孩子永远见不到她爸了。
“电话。”老郑突然开口。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了起来,视频通话请求。
赵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点击了接听。
屏幕上出现一张脸。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
周总。
南亚医疗集团东南亚区域的运营负责人。
周总的声音很平稳:“辛苦了。”
赵辉没有回应这句客套话。
“我想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给我的情报,是从哪儿来的。”
周总的表情没有变化。
“情报有问题?”
“有问题?”赵辉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告诉我那个港口是一帮乌合之众,刚打下来没多久,防守松散。结果我带六个人进去,两个回不来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两个。”
周总沉默了两秒。
“我理解你的心情。”
“你不理解。”赵辉打断他,“你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咖啡。你不理解。”
“赵先生……”
“那个港口的防守不是松散,是专业。”赵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暗哨的布置、巡逻的路线、火力的配置,全都是按正规军的标准来的。还有那个华国人……”
他停顿了一下。
“他不是普通人。我亲眼看见他在别墅里开枪,打中了阿贵的脸。近距离,一枪毙命。”
赵辉盯着屏幕。
“这种人,你跟我说是刚从香江跑出来的?”
周总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情报确实有偏差。”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道歉,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之前对这个人的评估不够准确。这一点,我承认。”
赵辉冷笑了一声。
“承认有什么用?我的人已经死了。”
“所以我们会调整方案。”周总说,“这也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
赵辉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杨鸣离开森莫港了。”
这句话让赵辉的眉头动了一下。
“去哪儿?”
“缅甸。”
赵辉沉默了。
缅甸。
这个词在这一行里有特殊的含义。
泰国、柬埔寨、老挝、菲律宾,他都接过活,但缅甸……尤其是掸邦那几个特区,他从来不碰。
那边的水太深。
军阀、毒枭、华人家族,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外人根本搞不清楚谁是谁的人。
今天动了一个小角色,明天可能就有一支武装来找你算账。
“他去缅甸干什么?”
“我们正在查。”周总说,“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不是自己去的,是有人接的。”
有人接。
赵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人?”
“还在查。”
赵辉没有说话。
“所以,”周总说,“我们的建议是,暂时停止对森莫港的行动。”
赵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暂停?”
“等我们把情况搞清楚。”周总说,“杨鸣背后是谁,他跟缅甸那边是什么关系,他去缅甸是避风头还是搬救兵……这些都要弄明白。”
赵辉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他听出来了。
周总在找借口。
什么“搞清楚情况”,说白了就是不想继续打了。
死了两个人,对方有靠山,继续打下去成本太高。
南亚是做生意的,他们算的是账。
“那我的人呢?”赵辉的声音冷了下来,“小马和阿贵,死在那个破港口里,尸体都没捞回来。我怎么跟底下人交代?”
周总沉默了一秒。
“我理解你的难处。”
“你又说理解。”
“但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周总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你做这一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明白……对方既然能请动缅甸那边的人,说明他不是软柿子。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赵辉没有接话。
他知道周总说的有道理。
但道理是一回事,咽不下这口气是另一回事。
“我会给你们答复的。”周总说,“最多一个星期,我们会有新的情报。到时候怎么做,会通知你。”
赵辉看着屏幕上那张不动声色的脸。
“费用呢?”
“预付的部分不用退。”周总说,“你的人抚恤金,我们出。”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南亚不差这点钱,而且他们还需要“手术刀”。
赵辉点了点头,没有道谢。
“一个星期,我等你消息。”
他没有等周总回应,直接点击了挂断。
屏幕黑了下来。
客厅里重新陷入沉默。
赵辉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老大,”阿鬼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他们这是打算息事宁人?”
赵辉吐出一口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和阿飞并肩站着。
窗外是一片椰林,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是息事宁人,是觉得划不来。”
阿飞转过头看着他。
“那我们呢?”
赵辉深吸一口烟,烟头明灭不定。
“等。”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等他们的消息。”
阿飞没有再问。
赵辉看着窗外的椰林,眼睛微微眯起。
杨鸣。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等。
可以等。
但这笔账,迟早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