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日，下午三点。
青龙镇上的一家木质结构的茶馆内。
燻黑的木墙、竹编座椅和桌子、天花板的牛角扇呜呜地转动着。
茶客们操着带有川省的口音，颇有兴致的聊着公元217到219年的事情。
为什麽要聊这段历史，因为三国演义中，刘备亲率大军进攻汉中，与曹操展开长达两年的拉锯战。
而汉忠这个地方，刘备称王，奠定了蜀汉基业。
地理上，控扼秦蜀古道，是南北往来的咽喉要冲；军事上，易守难攻，可作防御屏障或北伐跳板。
即使老三国演义这部电视剧一九九四年播出，已经过去五年，但电视上还在播放，老汉忠人时不时就要聊上两句。
并且提出好几个假如，假如马超长点心，假如刘备不给二弟报仇，假如诸葛丞相北伐成功————
为什麽老秦人能打出去，为什麽刘季能打出去，诸葛丞相就打不出去呢？
争来争去，这些茶客又聊到汉忠这个地方，到底该秦省管？还是川省管？
茶馆内大多是老人，吵来吵去，唾沫横飞，瓜子磕了不少，茶水也喝了一肚子。
此时，杨锦文坐在挨着门口的椅子里，拿出钢笔，正在地图上做标记。
青龙镇到主城区、女屍被发现的地点，一共五公里。
温玲推测死亡时间是在七月二十七号、或者是七月二十八号，发现屍体时间是在七月二十九号。
也就是女屍在漳水里泡了一到两天，按照水文情况和那几天的天气，女屍随着江水漂流，最多五到十公里。
这是有参考标准的，并且是温玲解剖屍体後，马不停蹄地对比了其他溺亡屍体，推算出的结果。
每年夏季，漳水都有落水者。
并且在两名被害人的屍体被发现期间，也有溺亡的屍体，从上游漂下来，一共三具。
其中一名是在岸边割水草喂猪，不慎落水的妇女，另外两名是在漳水游泳，不幸溺亡的。
这三个人溺亡後，顺着江水，也漂到了主城区。
并且，这三个人的身份已经找到，割猪草的妇女就是青龙镇的人，两名游泳健儿，是上游大桥乡的，距离主城区八公里。
不同的是，这是三个活人落水，溺亡时间不一定是在落水点，可能是顺着江水漂流，在途中溺亡。
像这种情况，是要做微生物和藻类检测的，但汉忠没这个条件，家属也不同意解剖，他们的死亡，正好参考了女性死者的落水点。
女屍是被人杀害後进行了抛屍，那麽她的漂流，就跟一根浮木差不多，在没有暴雨的冲刷下，根据死亡时间推断，她遇害的地方就在青龙镇和大桥乡。
至於男性死者，想要追查他的死亡，很难，只能通过他洗过牙和拔过智齿，希望能找出身份。
「喏，你们的茶。」
茶馆老板的女儿，用托盘端来两碗盖碗茶，放在杨锦文桌子前，打乱了他的思考。
「小心烫。」她瞥了一眼杨锦文，嘴角挂着笑：「要不要给你们拿点瓜子？」
「不用了。」冯小菜举起肉嘟嘟的手，使劲摆手。
「行，你们慢用。」
冯小菜转过脸，看向杨锦文：「杨处，您喝茶。」
杨锦文双眼微眯，看向外面的街道。
不多时，蔡婷和猫子回来了，两个人满头大汗，坐下後，拿起杨锦文和冯小菜的盖碗茶，嘟嘟两口就喝掉了。
杨锦文伸手，招来刚离去的老板女儿：「麻烦，再来两杯清茶。」
「好的。」
蔡婷放下茶杯，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开口道：「杨处，我们沿着青龙镇到女屍落水的地点，开车走了一圈，五公里的江道里，江水平缓，弯道的幅度很低。
排除两岸有人住的地方，符合抛屍条件的，差不多三公里。
但即使这三公里，想要把屍体直接抛进漳水，也很困难。
我和猫哥下车查看过，虽然县道就在漳水边上，但轿车和三轮车没法下去，凶手是要扛着屍体，运去岸边。
最短的距离、包括下坡、走上江滩，都有一百多米。」
「摩托车能开去岸边吗？」
「有的地方可以，摩托车可以直接骑到江滩、或者岸边。」
杨锦文沉吟了片刻，微微点点头。
猫子嚼着嘴里的茶叶，疑惑道：「那具男屍我们不说，就说女屍，怀孕四个月，家庭条件也不错，肯定是有家属的，不可能到现在还没报案吧？」
杨锦文点头：「各辖区派出所已经在查了，如果没人报案，那女被害人的家属就有问题。」
冯小菜道：「会不会是外来务工人员？如果是这样，那就麻烦了。」
蔡婷沉吟道：「也有这个可能，但概率不大。她都怀孕四个月了，应该有亲属在身边的。」
几个人聊着案子，不多时，姚卫华和青龙镇派出所李刚，领着一大群人过来。
十几个人当中，有老人、有青壮年、还有初中和小学生，且个个手里都拿着鱼竿、提着水桶，并每个人的脸都晒的漆黑，像是刚从漳水岸边给叫来的。
李刚道：「杨处，我把人都带来了。」
姚卫华招呼他们：「大家都别站着，都坐。」
杨锦文又伸手招来老板女儿：「一人一杯清茶，再要一些花生和瓜子。」
「好咧。」
对方甜甜的一笑，似乎觉得杨锦文会盯着她後背看，所以走路的姿势都是一扭一扭的。
冯小菜剜了她一眼，在心里狠狠批判一番。
蔡婷看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他上身没穿衣服，小麦色，斜跨着一个黄鳝笼，手里拿着一根竹子做的鱼竿。
「你不上学的？」
小男孩瞥了她一眼：「暑假，不用上学。」
「你天天钓鱼啊？」
「不钓鱼，哪里有钱交学费？」
李刚解释道：「他叫宋阳，家住在青龙镇对岸，从六岁就开始钓鱼，钓了鱼就在公路上拦车卖。」
蔡婷道：「多辛苦啊。」
李刚继续道：「没办法，宋阳他爸外出打工，一直没回家，也不给家里寄钱，家里就他妈，还有他两个弟弟妹妹。」
杨锦文不免多看了男孩一眼，身体瘦小，但眼神很坚毅。
十几个人落座後，李刚开始介绍人，这些都是青龙镇资深的钓鱼佬。
要是论资排辈，不用问他们，看肤色就能看出来。
其中皮肤最黑、手腕跟煤炭似的就是李刚的姐夫，名叫赵雄。
等茶水端来後，杨锦文看向李刚，後者立即领悟，介绍道：「这是咱们省公安厅的杨处，找大家过来，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个事儿。」
这些人惊讶了，忍不住道：「省公安厅？」
「抓罪犯啊？」
「那可不行，我们没这个本事。」
「就是，那多危险，我还是回去钓鱼吧。」
小男孩蹲在地上，擡着小脑袋，悠悠道：「你们给钱吗？给钱，我帮你们抓，我抓黄鳝很厉害的。」
杨锦文笑了笑：「给，有奖金的，但不是让你们抓人，是帮忙打听事情，找出线索来，我们给奖金。」
小男孩站起身来，站在杨锦文跟前，眼神很渴望：「给多少？」
杨锦文看了看这些钓鱼佬，开口道：「我们想找的是七月二十七、二十八号，在青龙镇出现过的一个女人，也有可能就住在青龙镇、大桥乡。
她穿着白色的束腰白裙，腰上系着女士的棕色牛皮带，齐肩长发。
另外，七月二十七号和二十八号这两天，特别是晚上和淩晨，漳水岸边没人的时候，有没有可疑车辆停在县道上，不限於轿车、三轮车、摩托车————
有没有人看见过，某个人扛着什麽东西，往江边走，或者是直接把摩托车停在岸边，往水里扔东西。」
众人一听说这个，就觉得为难，赵雄道：「这上哪儿找去？咱们也不是无时无刻在钓鱼啊？就算钓鱼，也只是在一个钓位蹲守。」
小男孩宋阳道：「我帮你们找。」
杨锦文睁大眼：「你能找到？」
「我好多同学都喜欢钓鱼，我帮你们问问，你们先说，找到人了，你们给多少钱？」
蔡婷想要逗他：「你要多少？」
宋阳想了想，开口道：「一百块？」
杨锦文向他点点头：「如果能找出这个女人在哪里出现过，我给你一千。
找到谁在七月二十七号、二十八号，往江里丢大件东西，并且是我们要的线索，奖励三千。」
他话刚说完，宋阳牙齿一咬，拿着鱼竿就往茶馆外跑。
但大人们比较冷静，又是失踪女人，又是某个人去到江边，往江里扔东西，他们马上就知道怎麽回事了。
赵雄问道：「那个，公安同志，你们有这女的照片吗？」
「没有。」杨锦文摇头。
「你们查的是凶杀案吧？」
杨锦文点头，没有否认，查命案，抓杀人凶手，本来就是要依靠群众发动力量，特别是在户籍混乱、缺少有效监管的情况下，找人实在太难了。
他拿出烟，给这些人散着，一边道：「如果实在找不到人，可以这麽去找。
七月二十七号和二十八号，这两天在岸边钓鱼的，或者是江滩玩的一些人，有没有在漳水里看见过穿着白色裙装的女屍漂着，要是有人看见过，把这个人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