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月缓缓从蒙绥身后走出。
她生的极其美丽,浑身上下透着高贵的气息。
她是北梁最高的明月,谁都不能冒犯她的威严和圣洁。
司天月眼底的杀气翻涌,她看着六皇子,片刻后,才淡淡地说:“我教训你这个废物,不需要任何理由,你最好庆幸,父皇是真的袒护你,否则,有朝一日,我会把你的骨头一点点敲碎挖出来。”
最后一个字,力压千钧——
“滚!”
六皇子从地上踉跄爬起来,看着司天月,他的眼神变得非常阴黑森冷。
“司天月,我跟你不死不休,你等着。”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狼狈。
司天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久久没有动。
风雪依旧,暖亭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缓缓坐下,抬手拿起茶盏,却发现手指微微发颤。
她放下茶盏,垂眸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眼底是一片难以掩饰的失神。
蒙绥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像一尊雕塑。
良久,他开口:“大公主,别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少见的温度。
司天月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知道有那个孩子的存在,你觉得,是谁告诉他的?”她问。
蒙绥沉默了。
他不敢说。
其实,他不说,司天月也猜得到。
司天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只有父皇知道,那年的事,我封得严严实实,知情的人一个不剩,唯独父皇。”
是皇帝告诉她,一个要做皇太女的公主,是不能有任何污点的。
所以她将骨肉送走以后,这些年都没有再联系她。
任是谁也想不到,权利通天,冷情聪颖的大公主,年少时也过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恋。
她喜欢了一个状元郎,奈何对方在科考之前就有家室,她却因为过于迷恋爱慕,引得对方跟她欢好。
司天月承认,年轻的时候,她确实有些荒唐无度。
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状元郎一家被北梁皇帝灭口,知情者几乎不复存在。
这件事之后,司天月收心了,好好钻营权谋,她强迫自己忘记这段过去,时间太久,久到她以为她真的已经洗清了这个污点。
她以为父皇也不会在意此事了,没想到,她过往的不堪,竟从六皇子的口中说了出来。
司天月睁开眼,望着亭外纷扬的大雪,秾丽的眉眼间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不错,定然是父皇告诉他的,能告诉他,便也会告诉其他人,任何想与我为敌的人。”司天月的语气很笃定。
蒙绥依旧沉默,低下了头。
司天月的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了狐裘上的绒毛。
让别人拿捏她的弱点来攻击她,这确实是父皇一贯的手段。
她用他来争夺权利,他同样用她来制衡诸皇子。
父女之间,从来都是利用与被利用。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当真相这样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心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这是她的隐痛,藏在深处的旧疤,怎么能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随意透露给别人,任由别人肆意伤害她的这根软肋?
“大公主。”蒙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劝慰,“六殿下今日吃了亏,回去必定会添油加醋向陛下告状,您要早作准备。”
司天月没有应声。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雪一片片落下,落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公主府里,落在她永远走不出去的天地樊笼中。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准备什么?他告状也好,不告状也罢,父皇心里都清楚,今日的事,本来就是他想看到的。”
正如她那天所说,各凭本事。
她说的,不是要对付许靖央,而是她很清楚,真正拦在她眼前的,是六皇子和皇帝,还有那群朝中不肯支持她的腐朽古板的大臣。
司天月想的非常明白,她就算伤害了许靖央,也不会被父皇重视。
父皇只是想利用她跟许靖央的关系,来中伤大燕的这一名传奇女将。
司天月更加清楚,从始至终,她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父皇。
机会就要来了,许靖央行动的那一刻,也是她动手的时候。
待寒灾过去,这天下,将会只属于她们女人。
司天月收起纷乱的思绪,不带任何感情地对蒙绥说:“让我们的大军在城外埋伏好,等我一声令下,就逼宫。”
“是。”
*
江南的情形不容乐观。
许靖姿原定要跟景王离开江南,隐姓埋名地逃离此地。
却没想到,陶家和李家剩余的势力,因不满被景王削权,竟借着寒灾缺衣少粮为由,煽动百姓们造反。
官府派兵镇压,百姓们却更加暴乱,其中混杂了不少不怀好意的势力。
景王几次出去处理,都让许靖姿心焦不已。
以现在的情况,他们根本出不去城,王府外面围满了要说法的百姓们。
这些人煽动百姓的情绪,当真可恶!
许靖姿在屋子内来回踱步,不安地等着景王回来。
丫鬟在她身旁劝说:“王妃,您现在有孕在身,坐下来休息会吧,王爷身边有数名高手护送,不会有事的。”
许靖姿心头却突突地狂跳。
她按着心房,蹙着一双柳眉,说:“不知为什么,我今日总是不安。”
粮仓已经被暴乱的百姓们抢空了,城内还有人趁着混乱在打砸抢劫。
景王的身体本就病弱,如果再因为什么受了伤,这后果不堪设想。
许靖姿更不敢想。
就在这时,门口人影一动,有人推门进来。
“王爷!”许靖姿心头一喜,扭头看过去,却当即面色苍白。
景王衣袍上沾着血色,在他推开门的瞬间,外头的风雪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味袭来,许靖姿仿佛听到了府外嘈杂的人群,他们随手可能冲动大门冲进来。
“你怎么了?”许靖姿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你哪里受伤了?”
景王握住许靖姿的手:“我没事。”
可他声音分明很虚弱。
他忽然捧住许靖姿的面颊:“靖姿,你能不能做到完全相信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流血了,我们赶紧叫郎中……”许靖姿都快急哭了。
但景王忽然严厉下来:“许靖姿!你好好听我说话,你能不能信任我?”
他从未有过这样肃杀凌厉的时候,许靖姿含泪点了点头。
“那好,一会,我会让侠踪他们护送着你先走。”
“那你呢?”许靖姿一惊,“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离开这里吗?”
景王摇头:“来不及,朝廷派人来了,我的身世,皇帝知道了。”
许靖姿如堕冰窖。
他们还是走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