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她淡淡开口,扶着辛夷的手,往正院走去。
身后,刀锋破空之声,久久不绝。
穆知玉一直练到天色将黑。
寒风更紧了些,她的手臂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处火辣辣地疼,可她始终没有停下。
直到丫鬟小跑着过来,怯生生道:“侧妃,天快黑了,您明日再练吧?”
穆知玉这才收刀,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院中,她推开房门,脚步却忽然顿住。
桌上摆着几只青瓷小瓶,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丫鬟跟进来,笑盈盈道:“侧妃,这是王妃方才派人送来的,说是筋骨损伤的药膏,让您敷上,不然明日定会酸痛难忍。”
穆知玉盯着那些药瓶,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昭武王将这些都料到了,不用想,也能猜到,从前昭武王练武的时候,肯定也有过筋骨酸痛的时候。
因为她自己经历过,所以她也为别人如此考虑。
穆知玉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苦涩。
她走过去,拿起一只药瓶,轻轻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鼻而来。
昭武王,如果你对我再差一点就好了,那我也有理由恨你。
可你偏偏这么无私,无私到让人痛恨你的伟大。
穆知玉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转过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里层的妆匣。
匣底静静躺着一串别致的紫流苏。
其实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而是她年幼时第一次练剑,父亲送了她一个剑缨。
过去这些年,当初剑缨的模样已经改了三遍,她那会用的剑也都找不到了,唯独这个缨子还留着。
穆知玉只要看见这个剑缨,就会想到当初第一次握剑时,父亲的笑声——
“胡说八道,女娃娃怎么能做大侠,让你练武,是让你不被以后的夫婿欺负。”
回忆着过去,穆知玉眼眶发红,将那串流苏系在了自己的刀柄上。
紫色的穗子垂落下来,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她想告诉父亲,她不会忘记他的临终嘱托,她会好好地跟着许靖央学,把她会的全都学过来。
直到有一天,她也能变成许靖央那样的人物。
因为她知道,自己太渺小了,渺小到根本不可能撼动许靖央这样的存在,但她可以替代,因为她比许靖央更年轻。
有朝一日她上了战场,定会将穆家的名声传遍天下,方不负父亲的养育之恩。
*
江南,夜色渐深,霜雪刮的很急,扑在窗子上,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景王府的主院室内却暖意融融,炭盆里红萝炭烧得正旺,偶尔迸出几点细碎的火星。
景王靠在榻上,身上穿着一件月白中衣,外罩同色薄袍,墨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出尘。
他垂着眼,手中握着一卷书,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
许靖姿窝在他怀里,身上裹着单薄寝衣,墨发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腮边。
景王用手指着书上的一句。
写着“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他声音温和地问许靖姿:“这句你是怎么理解的?”
许靖姿眨了眨眼,懒懒道:“嗯……就是把人逼到绝路,反而能绝处逢生?”
景王微微颔首:“字面意思是对了,但看你还是不够理解,便用身边最简单的小事为例,你想想此句运用到内宅之事上,何解?”
许靖姿认真想了想,道:“给底下人一点紧迫感?让她们知道不忠心就没退路。”
景王唇角扬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有几分意思了,”他抬起手,将她腮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你院中那些丫鬟婆子,面上恭顺,背地里可有攀高踩低之人?”
许靖姿点点头:“有几个,不过我没理会。”
“为何不理会?”
“懒得费那心思,”许靖姿撇撇嘴,“反正她们也不敢在我面前放肆。”
景王看着她,眸光温和:“不敢在面前放肆,与不敢在背后放肆,是两回事。”
“你若一直不理会,她们便会以为你好糊弄。”
“久而久之,胆子就大了,等你再想管的时候,已经积重难返。”
他翻过一页书:“这便是‘陷之死地然后生’的另一层意思,给她们一个机会,让她们自己选,是忠心到底,还是自寻死路。”
许靖姿若有所思:“就像上次那个想往我院里塞人的婆子?你让我先不动声色,等她露出马脚再一并收拾?”
景王微微一笑:“记得倒清楚。”
许靖姿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我可都记着呢。”
景王看着她那副小得意的模样,忍不住低头去吻了吻她的唇瓣,以示爱意。
他很细致地教了不少策略谋术给她,全都用许靖姿经历过的事逐一举例。
讲着讲着,许靖姿就没用心听了,反而打起了哈欠。
她仰头,看着景王专注讲说的侧脸,眼珠转了转,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王爷。”她软软唤了一声。
景王停顿了下,垂眸看她,唇角微微扬起:“嗯?”
许靖姿将脸贴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声音糯糯的:“时辰不早了,咱们先睡吧,这书……明日再看也不迟嘛,你今天都让我学了这么多了。”
景王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漾起一丝笑意。
“前日你也是这么说的。”他的声音淡而温和,“本王昨日问你,你说看过了,今日再问,你连翻都没翻。”
许靖姿眨了眨眼,心虚地垂下视线。
景王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今夜本王陪着你,看完这一卷。”
许靖姿顿时噘起嘴,不满地哼了一声。
“你怎么总让我学这些?”她晃了晃他的胳膊,“好无趣的!有你在,我何需操心如何御下?你替我想着就是了。”
反正,有景王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操心。
景王看着她,眸光微微一深。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半晌,他淡淡开口:“有些时候,你只能依靠自己,所以,你必须要学,靖姿,你应该知道,我不能陪你长命百岁。”
许靖姿脸色一变,腾地坐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