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帝翻着通政司送来的奏摺,眼神里充满了凝重。
太子被弹劾这些事儿,说实话,可大可小。
有些甚至根本不算事儿。
比如「与民争利」这一条:
小汤山那块地,明明是勋贵们抢着要买的。
买卖这种事,不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
但是到了士大夫嘴里,就成了朝廷不能与民争利,陛下也不能与民争利。
问题是,朝廷怎麽可能不争利?喝西北风去?那玩意儿能管饱吗!
皇帝怎麽可能不争利?
要是不争利,内务府干脆改名叫「内务慈善堂」得了!
至於什麽「不尊重老臣」「刻薄寡恩」「公器私用」这些帽子,换个角度也能戴出花来。
太子不尊重老臣?
呵呵,老臣犯错也得挨打啊,难道仗着年岁长就有免罪金牌?
那以後打板子之前是不是还得先问问您老高寿啊?
刻薄寡恩?那不叫刻薄,那叫铁面无私!
听起来是不是瞬间就变得高大上了?
唯独「毓庆银行」这事儿,戳中了乾熙帝的心窝子,戳得那叫一个又酸又疼。
太子掏出五百万两银子的毓庆金钞,帮朝廷填了大窟窿。
虽说太子也得付出点代价,但这玩意几本质上就是印钱啊!
比挖金矿还快,比抢钱庄还狠!
这等神器攥在太子手里,他能干的事儿可就太多了。
皇帝爱钱!
後宫的娘娘们爱钱!
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爱钱!
那些提着脑袋拼命的武将,也爱钱!
钱能通神哪!
当太子掌握了足够钱财的时候,他是不是能用钱把忠心买来,把刀剑铸成。
然後,再把他老爹赶下台,让他提前过上太上皇的幸福生活啊?
这些天,乾熙帝好几次半夜惊醒,梦里全是毓庆银行那五百万两银票在眼前飘来飘去。
一个太有钱的太子,真是让人睡不踏实啊。
但话又说回来,要是因为这些弹劾就立马把太子办了,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小心眼?
会不会被人说「刻薄寡恩」?
到时候史官会怎麽写?皇帝疑心病重,太子会赚钱就废之?
那多丢人哪!
乾熙帝脑子里闪过八百个念头,最後朝旁边的梁九功一挥手:「这封奏疏,明发在京七品以上官员,并请他们提出意见。」
梁九功听到这话,腿都软了。
陛下这是要干啥?
虽说乾熙帝啥也没明说,但「明发」这俩字,对太子来说,这影响可就大了啊!
天知道那些人会写出什麽惊世骇俗的评论来!
按说这种弹劾奏摺,正常操作要麽是把御史骂一顿;
要麽就当没看见直接压箱底,留中不发就行了。
现在倒好,让七品以上官员集体来讨论,听起来是民主讨论。
但实际上,这就是要开批斗大会的节奏啊!
前朝的时候,只有准备废太子,才会让人这麽议论太子的是非。
梁九功张了张嘴,想替太子说两句好话。
但是一抬头看见乾熙帝那张乌云密布的脸,到嘴边的话立马又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还是保命要紧吧。
陛下对大臣宽宏大量,对宫里人可从不手软。
一个不小心说错话,这些年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好感就全泡汤了。
唉,陛下对太子,越来越看不透了。
乾熙帝的批示跟长了翅膀似的,眨眼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这就是个街头巷尾,供人唠嗑的素材:「哎,你听说了吗,太子被人弹劾了!」
但对朝堂上的大佬们来说,这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节奏啊!
陛下让群臣写读後感讨论弹劾太子的奏摺,这是什麽操作?
是拿不定主意想集思广益?
还是想收拾太子,让群臣递刀子?
作为当事人,沈叶自然是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不但如此,乾熙帝还很贴心地让人把弹劾他的奏摺送了过来,让他上书自辩。
看着奏摺上一条条罪名,沈叶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这些罪名看起来义正词严,但核心问题只有一个:赌乾熙帝对太子的态度。
说白了,这帮上书的人精们,早就嗅到了他和老爹之间那点微妙的氛围,所以赶紧抓住机会递投名状。
他们的罪名也许站不住脚,但,正好是乾熙帝想要的。
就比如当年的严嵩,同样的罪名,在皇帝需要他的时候,那就是废纸一张;
皇帝厌恶他的时候,分分钟能要了严嵩父子俩的命。
周宝一直守在沈叶身边,看他放下奏摺,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太子爷,您可得好好反驳!省得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云亦云!」
沈叶冲他笑笑:「淡定,该干嘛干嘛去。」
话音刚落,侍卫庆福快步进来禀报:「太子爷,十皇子求见。」
「让他进来。」
沈叶说完,看着正要退下的庆福,忽然问:「庆福,我被弹劾的事儿,你知道吗?」
庆福这些天一直在沈叶身边当差,职位是二等御前侍卫。
对於这个安排,沈叶没说什麽,而作为他表哥的乾熙帝,就好像不知道似的。
庆福当差还算本分,不出彩也不出错。
要不是他爹是佟国维,估计都没人注意他。
他没想到太子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老实答道:「奴才听说了。」
「那你觉得,他们为什麽弹劾我?」沈叶又问。
庆福迟疑片刻:「朝廷的大事,奴才也不懂。」
「不过奴才听说过一句话——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沈叶摆摆手让他退下。
看着庆福的背影,周宝凑过来小声嘀咕道:「太子爷,这庆福毕竟是佟相的儿子,留在身边不是长久之计。」
「要不,还是找个机会送回乾清宫吧?」
沈叶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随口道:「人家既然送来了,就先养着吧。盯紧点就行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不定以後还能派上用场。」
不到半分钟工夫,十皇子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和前些时候比,这家伙又胖了一圈。
最近他和九皇子忙着静海新城建设,外加修建从通州到开封的高速公路。
两件事都不小,忙得脚不沾地。
「二哥!」他一进门就嚷嚷开了:「那帮狗屁御史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吃饱了撑的!专门离间你和父皇!」
「要依着弟弟这性子,现在我就找人揍那几个孙子一顿!」
「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省得闲着没事儿找咱们兄弟麻烦!」
十皇子一副「我就是个粗人」的架势。
但沈叶知道,这家伙的「粗」恰巧是个保护色。
办砸了事儿就往「我太鲁莽」上一推,你还不能跟他较真儿。
毕竟人家都承认自己鲁莽了,你还想怎样?
沈叶淡淡一笑:「御史有闻风奏事的权力,更何况人家还辛辛苦苦找了一批证据。」
「你要是打了他们,父皇一怒之下关你禁闭,划算吗?」
「所以啊,老实点,别给人递把柄。」
这个「人」是谁,沈叶没说,十皇子也没问。
沈叶让十皇子坐下,又让周宝上茶,问起了静海那边的情况。
一说这个,十皇子立刻眉飞色舞:「静海那边虽然刚开始建,但火得不行!」
「伏波水军的商船太给力了,每天都有从松江来的大船往咱们这儿跑!」
「咱们也天天往回发船。」
「做买卖的都开始往静海扎堆,县里的房价已经翻了两倍!」
「九哥按您的计划,在静海东边买了两万亩地准备建新城。」
「消息一放出去,那些地立马翻倍!」
「而且,您说的那些作坊也都开始建设了。」
「造船厂已经开工,今年准备造几艘大海船。」
「对了,山西乔家也想建个造船厂,听那意思是想组自己的船队。
「九哥拿不准,让我来请示您。」
沈叶点点头,对静海的火爆既觉得意外,又觉得完全在意料之中。
毕竟这两个地方不光有海运优势,关键是大周朝廷管不着,妥妥的「法外之地」。
巨大的利益面前,自然吸引着各地的商贾。
他笑了笑:「告诉九弟,咱们只管建设。至於人家造船出海,这个咱不用管。」
「只要给咱们缴税就行。」
「还有,让九弟给十三弟传个信儿,让他多开拓商路,另外————」
沈叶说到一半停住了。
有些话,属於「诛心之言」,他还是将这些写在给十三皇子的密信里吧。
他想告诉十三皇子的是:
除了买西洋武器,最好找一处地方自己建设枪炮厂,尽量在这方面做到自给自足。
而且这地方,最好选在乳熙帝够律着的地方。
沈叶话锋一转,十皇子也没追问。
聊二静海的事儿,两人又把话题绕回御史的弹劾上。
「太子仕哥,这事儿崖得小心。」
「父皇自己律表态,反而让群臣上书,这可律是一个好现兰,风向律对席!」
「我和九哥都觉得,父皇这次律但没有护着崖,反而把崖推到风口浪尖上,肯定是有目的的。」
「崖最好————跟父皇谈一下。」
沈叶看着一脸担忧的十皇子,笑了笑:「我心里有数。」
「虽然有些人在这事儿上推波助澜,但我真正要面对的,从来都律是他们。」
这个「真正要面对的」是谁,十皇子立马就心领神会。
他看着沈叶,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担忧。
毕竟,那个人太难对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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