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光和、胖子带着小眼镜刘友雄快步穿过弄堂。
马晓光在前,小眼镜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胖子殿后,倒退着走,猎狗一般扫视着后方。
出了弄堂,是另一条小街,人流明显稀疏了些。
马晓光没停留,带着两人又拐了两个弯,最后走进一条僻静的、满是石库门住宅的小弄堂。
他走到其中一扇黑漆木门前,看了看门牌号,又左右张望一下,从门框上沿摸出一把铜钥匙,开了门。
门后是个小天井,里面是典型的上海石库门房子,上下两层,安静,有些旧,但收拾得整齐。
“这是……”
小眼镜有些不安地看着这陌生的地方。
“安全屋。只有我和胖子知道,你暂时住这儿,很安全。”马晓光关好门,示意小眼镜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听着,刘同学,你现在很危险。黄道会的人认得你的脸,他们没杀成你,还会再找。学校、你家、你常去的地方,都不能回。”
小眼镜脸色更白了,但没哭,只是重重地点头。
“这里很安全。厨房有米有面,柜子里有罐头,饿了自己弄。”
“记住,不要出门,不要开临街的窗,有人敲门别应,从门缝看看,除了我和胖子,谁敲门都不能开。”马晓光语气严肃。
“我……我要躲多久?”小眼镜声音发颤。
“等到安全为止。我会想办法。”马晓光看着他,“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把刘校长没做完的事记在心里。明白吗?”
小眼镜用力抿着嘴,又点头,眼神逐渐坚定。
马晓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给他:“外伤药,自己检查一下,有伤就涂。另外……”
他顿了顿,看着小眼镜怀里一直没松手的书:“刘校长最后那会儿,有没有跟你说什么特别的话?或者,交给你什么东西?”
小眼镜愣了愣,低头看着怀里的书,突然想起什么,急忙翻开最上面那本厚厚的英文原版《国际法》。
书页中间夹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校长……校长今早出门前给我的,说万一他……他回不来,让我把这个交给浙省兴业银行的陈经理,说里面是迁校的担保文件副本……”小眼镜声音哽咽,将信封递给马晓光。
马晓光接过,没打开看,只是捏了捏,里面是几张纸。他沉默片刻,将信封递还给小眼镜:“收好。这是刘校长的嘱托,你找机会,安全了,去完成它。”
小眼镜重重点头,将信封小心翼翼重新夹回书里,抱得更紧。
“胖子,检查一下周围,看看有没有疏漏,再看看有没有吃的留下。”马晓光吩咐。
胖子应了一声,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回来报告:“门窗都牢靠,后门通小弄堂,钥匙在门上。米缸是满的,橱柜里有一箱梅林罐头,一包挂面,咸菜还有一整坛。个把月之内饿不死人。”
“行。”马晓光站起身,对小眼镜最后交代,“记住我的话。我们会再来看你。”
“马先生……”小眼镜站起来,深深鞠躬,“谢谢。”
马晓光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和胖子离开了这处安全屋。
出门后,他将钥匙放回原处。
两人步行离开弄堂,在街口叫了辆黄包车,说了个不远处的地址。
下车后,又换乘另一辆。
如此换了三次。
最后在靠近亚尔培路的地方下车,步行了一段。
一栋四层灰砖楼房矗立在街角,比周围建筑显得规整大气。
腾信洋行门面宽大,黑色大理石台阶擦得锃亮。
门侧的铜牌上刻着中文和日文:
腾信株式会社。
玻璃橱窗陈列着精致的日本漆器、瓷器,以及最新式的日本“理研”牌收音机。
透过玻璃,能看见店内穿着和服的女店员正微笑着向一位洋人顾客介绍商品,流利的英语中夹杂着日语敬语。
马晓光和胖子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对面略作停留观察。
门口没有可疑人员,只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客人进出。
两人走上台阶,胖子推开门,马晓光阔步而入。
店内宽敞明亮,柚木地板光可鉴人。
左侧是日本工艺品,右侧是电器和五金。
空气里有淡淡的线香味。
一名穿着藏青色和服、二十多岁的女子迎了上来,微微躬身,用带着吴地口音但很标准的日语问候:“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
“王经理在吗?”
马晓光用中文问,声音不大。
和服女子抬眼看了看他,表情不变:“王经理在楼上。不过,他今天约了横滨正金银行的客人谈事,可能不太方便……”
“是前次生丝信用证的事体,有些问题,需要当面确认。”马晓光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印有“津门三井物产”字样的信封,在手中不经意地露出一角。
和服女子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再次躬身:“请稍等,我上楼问一下。”
她转身走向店后,消失在挂着“御手洗”木牌的门帘后。
约莫一分钟,她重新出现,表情依然恭敬:“王经理请二位上楼。请跟我来。”
她引着两人穿过店面,来到后部一道不起眼的楼梯前。
楼梯是实木的,铺着深红色地毯。
上到二楼,走廊两侧是几扇紧闭的雕花木门,挂着“经理室”、“会计室”等铜牌。
和服女子在最里侧一扇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晓光在门上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内静默两秒,传来门锁打开的轻响。
门开了。
门内正是多日未见的MISS柳(吴秋怡)。
MISS柳今天穿着浅藕荷色绸面旗袍,外罩米白色开司米短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优雅的发髻,脸上薄施脂粉。
她的看起来不像特工,倒像是这家洋行里一位干练的高级女职员。
“王经理在等二位。”她声音淡定,侧身让开。
两人进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能听到门闩落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