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葳再次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熟悉的味道,不是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是张慕尘趁她睡着后又把她送了回来。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就像她不知道自己是睡过去的,还是又被迷晕了。
她仍不知道地下室在哪,他连让她记住路的机会都不给,但她猜测,不会太远。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脖子上的吻痕还在,她抬手碰了碰,有点疼,套上件领口较高的外套,才拉开门。
就看到张海侠端着早餐站在门口。
他没有敲门,只是在等,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多久,面前的粥还冒着热气。
两人对视了一瞬,沉默,但不尴尬。
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有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他笑了。
和往常一样,温润,妥帖,不浓不淡。
“醒了?饿了吧。”他轻轻地问。
没有追问其他,他走进来,将早餐放到桌上,把窗帘拉开,顺手整理床头的杂物。
盛葳走过去端起那碗粥,温度刚好,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知道什么叫合适。
张海侠在她对面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盛葳知道他在等她自己开口。
他从来不会逼问任何人,但也不会错过任何信息,这是张海侠的本事,也是他的可怕之处。
他只需要看她一眼,就能读出昨晚发生的一切,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让他来。
张慕尘把她推回到“正常”的世界里,而他们需要一个“正常”的人来面对她。
张海客太锐利,张海楼太跳脱,张海洋太沉默,张千军万马太直白。
只有张海侠,他温润,从容,不压迫,不试探,是永远不会让人不舒服的存在。
他不问她好不好,因为他知道不好。
盛葳忽然觉得有点狼狈,不是因为他会评判她,而是因为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张海侠。”她放下勺子。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嗯?”
“你不问我什么吗?”
他沉默片刻,“你想让我问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被追问然后借口发作,还是希望所有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只是觉得,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东西,不能永远不被提起。
“今天天气不错,”他突然说,“院子里的海棠开了几朵,你待会可以去看看。”
盛葳抬起头,看着他。
他笑了笑,抬手抚了下她的发顶,“我去跟客哥说,你还需要休息。”
他转身要走,盛葳又叫住他。
“你不觉得我……很不识好歹吗?”
“不会。”他几乎是没有犹豫。
“可是我自己都觉得,”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好像所有人都围着我,而我……”
张海侠转过身,扶住她的肩膀,说道,
“你觉得被人在意是需要条件的吗?”
盛葳愣住。
他说,“微微,你在意一个人,难道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还是因为她就是她?”
“伤人的话,的确让人听了难受,”
张海侠垂眼,“但不会让我们少在意你一分。就像你也会在意我们,哪怕我们做了很多让你难受的事。”
他叹气道,“所以这个问题不是‘你不识好歹’,而是‘我们是不是活该’。”
“答案大概是——是。”他笑得有点苦。
盛葳偏头看了他一眼,才注意到他眼底有青黑的阴影,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你有没有想过,”盛葳说,“如果当初你们没有救我,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张海侠的表情微变,“没有想过。”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张海侠也说,“因为答案只有一个,你会死。没有别的可能。所以不要去想,没有当初,只有现在。”
“那现在算什么呢?”她问。
“现在……”他很坦然,“现在是我们都搞砸了,他搞砸了,我们都搞砸了。”
“我们以为等你长大了就会理解,但实际上,有些事不是理解了就能接受的。”
“张慕尘回来之后,昨晚在外面站了一夜,他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海侠想了想还是说,“我们也是。”
盛葳把脸埋进膝盖里:“我知道。”
她知道他这是在道歉,可为难的是她。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耐心地引导她:
“不管怎么做,你都是微微,是我们所有人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一点不会改变。”
“所以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情绪负责,无论是我,还是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顿了顿,“你只需要为自己负责。而你自己,你开心吗?”
开心?这个词离她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她甚至不记得上一次感到开心是什么时候。
张海侠似乎读懂了她的沉默,轻轻叹了口气,“不急,”他说,“慢慢来。”
然后他端着东西走了出去。
盛葳站在窗边,院子里确实开了海棠,她看着自己的手,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张海楼站在门口,肩膀微微塌着,手插在裤兜里,但平时的那股斯文劲儿都没了。
“那个……”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要是不想见我们,我可以跟他们说。”
盛葳收回眼,“我没有不想见你们。”
“哦。”他点点头。然后又不说话了。
平时话最多的人,此刻也变成了哑巴。过了一会儿,张海楼忽然说:
“微微,你要是想发泄,可以找我。”
盛葳抬起头。
“真的,”他说,“我知道我们做得过分,所以你想怎么发泄都行,这不是道歉,我知道道歉没用,我就是想告诉你,”
“你要是想走的话,我帮你。”
盛葳愣住了。
“我不是说让你离开我们,”他赶紧补充,“你不是一直想去西藏吗?我陪你去,你要是让不想我陪,我给你安排。”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勇气说完。
“我不想你变成现在这样,不想你看着我们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累,我不想……”
他声音很轻,“我不想你讨厌我们。”
盛葳想起刚被带到香港的时候,就是这个人笑嘻嘻地说,“你可以叫我小张哥”。
“我没有讨厌你们。”她说。
张海楼抬起头有些懵,“你不是……”
盛葳叹了口气,“算了,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想出去走走,她穿过院子,门外是胡同,胡同外面是大街,大街通向很多地方。
走过两条胡同,经过一棵老槐树,拐过一个街角,她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个人靠在墙上,黑瞎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猜的。”他说,声音有些沙哑,“知道你闹心呢,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待着。”
“这条胡同通往地铁站,往左是火车站,往右是长途客运站。你要跑,这是最近的路。”
黑瞎子把手里的烟放到耳后,看着她。
“跑得掉吗?”
“我没想跑,散心也不行吗?”
她无奈道,只是呼吸有些闷,闷得喘不过气,她想走一走,需要离开那些关注。
“行啊,我请你吃饭。”黑瞎子说。
盛葳看着他,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
“别这么看我,”他扯了扯嘴角,“我饿了好几天了,你失踪的两个月,我连饭都吃不下,现在你回来了,我得补回来。”
他转身就走,也没回头看她跟不跟。
盛葳站了一会儿,抬脚跟上。
黑瞎子带她去的是一家胡同深处的小馆子,他显然常来,直接喊了声“老样子”。
盛葳坐在他对面,看他拆杯,茶是茉莉花茶,香气很淡,她端起来喝了口,好烫。
“啧,慢点,”黑瞎子头也没抬,“饿不死。”盛葳幽幽地看他一眼,没理。
菜上来,一碟拍黄瓜,一碗红烧肉,清炒时蔬,很家常,但盛葳没什么胃口。
黑瞎子也不劝,自己吃得飞快,像是真饿了好几天,但吃到一半,他有点受不了了,被她盯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你不好奇这两个月我去哪了?”
黑瞎子把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奇。但你不说,我就不问。”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这说的什么话,我一直这么体贴。”他一副心痛的表情,“你没发现而已。”
盛葳没忍住,嘴角勾了勾,黑瞎子看见了,没戳穿,只是又给她倒了杯茶。
“张慕尘把我关起来了。”她喝着茶。
黑瞎子嚼得慢了,应了声,“嗯。”
“你就这个反应?”
“你想让我什么反应?”他看着她,“冲过去把他揍一顿?还是把你藏起来?”
他叹了口气,靠回椅背,“微微,有些事我管不了,因为你们姓张,你们之间的事,外人插不了手。”
“你不是外人。”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有点没反应过来,黑瞎子也愣了,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你说这种话,很容易让人误会。”他放下杯子,声音有点哑。
盛葳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映出她模糊的影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但他希望是那个意思。
结账的时候,老板多看了盛葳一眼,对黑瞎子说:“黑爷,新鲜啊,女朋友?”
黑瞎子只是笑,把钱付了,“走了。”
两个人并着肩走,路过老槐树的时候,盛葳忽然停下:“师父。”
黑瞎子的脚步顿住,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叫他了,“嗯?”
“你觉得我如果想跑,能跑得掉吗?”
“你可以这么做,”他说,“但我不希望你跑。”
“为什么?”
“因为你跑不掉。”他的声音很平静,“张家人要找你,你躲到哪都没用,除非死,因为死是唯一让人束手无策的事。”
“但你不是想跑的人,其实你只是有些不甘心。”黑瞎子转过身面对她,评价道。
过了很久,盛葳才开口,“那你呢?你是哪种人?”
“我是那种,”他漫不经心地说,“明知道不该管,还是想管的人。”
之后他们没再说话,他把她送到门口。
盛葳跟他告别,走了两步,又回头。
“师父。”
“又怎么了?”他立刻转头。
“你说你饿了好几天,是真的吗?”
黑瞎子勾了勾唇,有些看不真切,“假的,我吃得香睡得着,没心没肺那种人。”
盛葳看着他,也笑起来:“骗人。”
“小兔崽子。”他笑骂一句。
她说得对,他骗人。
其实哪是想管,是放不下,是不甘心。
是明知道她心里装的那个人不会是自己,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一点,人就是贱。
毕竟再不济又怎么办呢,总不能让她把心挖出来一块,让他填进去吧,那多疼啊。
所以这掏心掏肺的事,还是自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