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汤鹤安步履匆匆地回来了。
他的脸色阴沉得如暴雨前的天空，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大哥，问过了，有人说，今早亲眼看见那个姑娘领完粥后，被一辆突然驶来的马车截住了。”
“车上跳下来两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的男人，二话不说，直接就把人硬生生拽了上去。”
“那姑娘连挣扎呼救都来不及，就被拖进了车厢里。”
楚奕原本沉静如水的眼神骤然一缩，瞳孔深处仿佛有寒冰凝结，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汤鹤安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继续道：“而且不止这一个，我多问了几处。”
“附近好几个粥棚的管事和灾民都吞吞吐吐地说，最近几天，陆续有年轻的姑娘不见了踪影。”
“都是刚领完粥，转眼人就没了，少说也有七八个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难以置信。
渔阳公主，听到这话，瞬间气得柳眉倒竖，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绯色。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怒：
“这是人贩子！无法无天！”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竟敢如此猖狂地拐卖良家妇女，简直罪该万死！”
“楚奕，你一定要把她们都找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楚奕没有立刻回应公主的激愤。
他将目光越过人群，投向远处那一排排简陋得几乎无法遮风挡雨的粥棚。
“小汤，去查那辆马车什么颜色，什么式样，车身上有无特殊标记，往哪个方向去了。”
“动用所有能用的眼线，一个时辰之内，我要知道结果。”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远处，但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汤鹤安瞬间挺直了脊背。
“是！”
汤鹤安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领命，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楚奕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回到那个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的老妇人身上。
他脸上的冷硬线条稍稍柔和了几分，声音也刻意放缓，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沉稳力量：
“老人家，莫要再哭了，保重身子要紧。”
“你女儿，我一定会将她平安寻回，您且安心。”
老妇人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吃力地抬起，泪水模糊了视线。
“谢谢大人……”
渔阳公主站在楚奕身侧，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种带着欣赏与悸动的情绪悄然滋生，忍不住悄悄垂下眼睫，脸颊微热。
她犹豫了一下，终是忍不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依赖，将自己微凉的小手，轻轻地覆上了楚奕垂在身侧的手指。
楚奕正凝神思索，手指上突然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微微一滞。
随即，那宽厚的手掌便极其自然地，轻轻回握住了那只微凉的小手，力道温和而坚定。
“走吧。”
楚奕就这样牵着渔阳公主的手，带着她在灾民安置点周围缓缓踱步。
秋日的阳光洒在简陋的粥棚上，洒在排成长队的灾民身上，也洒在渔阳公主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
她今日穿了那身石榴红的华丽长裙，与周围的灰暗破败格格不入，像一朵误入荒野的牡丹。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灾民。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有的独自一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们安静地排着队，等待着那一碗稀薄的粥。
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孩童哭声，和老人压抑的咳嗽声。
“啪嗒！”
渔阳公主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蜷缩在母亲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起皮。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眼里却没有泪，只有一种麻木的绝望。
渔阳公主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起自己宫里那些吃不完的点心，那些只尝一口就扔掉的菜肴，那些堆满衣柜却从未穿过的衣裙……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日子，奢侈得可耻。
“原来灾民过得这么苦……”
楚奕没有立刻说话。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静静地凝视着她。
他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水光，看到她紧咬的下唇，看到她脸上那份属于天之骄女从未有过的、对人间疾苦的懵懂认知。
渔阳公主迎着他的目光，贝齿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盛满骄纵或灵动的眼眸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急切。
“我府上还有不少钱，我……我拿个一万贯出来！立刻拿来救济他们！”
楚奕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温和：“公主有这份心，是百姓之福，是好的。”
“不过，如今朝廷赈灾的钱粮已陆续到位，正在调配分发。”
“公主的钱，还是留着给自己买些喜欢的花戴吧。”
渔阳公主却皱起了小巧的鼻子，脸上带着明显的不甘心和急切，还想争辩：
“可是……”
她看到那些灾民的样子，实在无法心安理得。
“公主。”
楚奕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她，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些百姓，自有朝廷和官府来管，来负责。”
“公主的这份心意，臣替他们领受了，也替他们谢过公主的仁心。”
渔阳公主望着他那双眼眸，心头那股急切和羞惭忽然被一种奇异的、带着暖意的慌乱所取代。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小声嘟囔道：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救好这些百姓，让他们都能活下去，有饭吃，有地方住。”
楚奕凝视着她微微泛红的侧脸，唇角那抹清浅的笑意又加深了些许。
“好。”
这一个简单的“好”字，却让渔阳公主的脸颊更红了几分，如染上了天边的晚霞。
她又随着楚奕走了几步，脚步却再次顿住。
“楚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