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一走,韩氏的脸面往哪里搁?”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刻薄的怨气,说话的人眼神闪烁,不敢直视韩仕林。
“以后在这上京城里,咱们韩氏的人还怎么抬得起头?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了!”
七嘴八舌的指责、抱怨、质问,如密集的牛毛细针,带着冰冷的恶意,狠狠扎向被围在中央的韩仕林。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微微抽搐,额角太阳穴处青筋突突直跳,仿佛有锤子在里面擂鼓。
“诸位叔伯,请静一静。”
““今日之事,本就是仓促之举,毫无胜算。”
楚奕分明是有备而来,布好了局等着我们往里跳,我们……”
“仓促?”
一个穿着酱紫色绸袍的族叔猛地打断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哼,嘴角向下撇着。
“昨夜我们便已在祠堂议定了方略!是你自己,缩在后面瞻前顾后,不敢出头!”
“如今事有不谐,倒怪起我们仓促行事了?真是好大的威风!”
这句话如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韩仕林紧绷的神经。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隐忍瞬间褪去,血色尽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铁青。
“昨夜商议?好一个我们商议!”
“你们昨夜聚在一起商议的时候,可曾派人问过我这个所谓的继承人一声?”
“可曾有一人,哪怕只是象征性地问过我一句仕林,此事可行否?”
“我韩仕林,可曾说过半个字,让你们今日来这午门闹事?”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
那族叔被他眼中翻涌的戾气和冰冷的杀意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色由红转白。
韩仕林在离他仅一步之遥处站定,不再看他,而是猛地转身,带着沉重的威压,再次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日,韩氏丢了脸面,沦为笑柄,这究竟是谁造成的?”
“是我韩仕林吗?是我那尚在诏狱中受苦的父亲,给你们递了信,指使你们来闹的吗?还是陛下下了旨意,让你们来告这御状?”
“叔父,你方才说得何等硬气,何等慷慨激昂,怎么方才楚奕站在面前,执金卫环伺之时,你却连一个字都不敢说?”
“如今倒有脸面,来怪我这个最后出面收拾残局、替你们挡下刀锋的人了?”
那被点名的族叔面皮紫涨,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左右飘移。
韩仕林不再理会他,挺直了脊背,年轻的身躯在此刻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强硬与孤绝。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谁要是觉得我韩仕林处事不公,举措失当,大可以去祠堂,敲响族钟,开宗族大会!”
“把我这个继承人的名头废了,我韩仕林,绝无二话!”
死寂。
刚才还群情激愤、唾沫横飞的族人们,此刻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噤若寒蝉。
半晌,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干咳一声,打破了死寂。
“仕林侄儿,大家也是一时心急,忧心族事,并非真的要怪罪于你。”
“唉,罢了罢了,今日这事,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对对对,就这样吧!都少说两句!”
立刻有人如蒙大赦般连声附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散了散了,都先回去,回去再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巷子里只剩下韩仕林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那层冷厉的伪装一点一点碎裂,露出底下那张疲惫不堪的脸。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彻骨的冷。
这些老东西,一个个倚老卖老,指手画脚。
今天敢瞒着他闹到午门,明天就敢把他架空了当傀儡。
韩氏想要活下去,想要在这上京城里站稳脚跟,就必须把这些绊脚石一块一块,清理干净。
他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来人。”
“公子。”
阴影中,一个黑衣护卫无声无息地出现。
“去告诉魏王。”
韩仕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让他帮我做件事,作为回报——他想要的,我给他。”
黑衣护卫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是。”
脚步声远去。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墙头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韩仕林站在巷子尽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韩氏的旧人们,该退了。
而他,要亲手送他们上路。
……
与此同时。
楚奕离开午门后便坐上了一辆马车,正闭目养神。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惯性让车身微微一顿。
“哗啦!”
车帘被人以一种蛮横的力道,猛地从外面一把掀开!
一道极其明艳夺目的身影,挟着一股浓郁混合着昂贵脂粉与名贵花露的馥郁香风,像一团炽烈的火焰,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
是渔阳公主。
她今日显然盛装而来,一身石榴红的织金锦缎宫装长裙,衬得肌肤胜雪。
发髻高挽,斜插一支赤金打造的展翅凤凰步摇,光华流转的红宝石,随着她闯入的动作剧烈地摇晃、碰撞。
她整个人,就像一朵被强行催开、盛放到极致的牡丹,艳丽、张扬、咄咄逼人,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极具侵略性的美。
一瞬间,填满了整个车厢的空间,让所有其他颜色都黯然失色。
只是此刻,这朵倾国倾城的牡丹正高高地撅着嫣红饱满的小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燃烧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狗奴才!”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皇室公主与生俱来的骄纵和此刻被无限放大的怒气,毫不客气地砸向楚奕,宣布着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本公主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