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机关食堂,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神秘或奢华,相反,这里充满了一种朴素而庄重的气息。
米黄色的墙纸,厚重的红木桌椅,角落里摆着几盆长势喜人的君子兰,透着一股子内敛的生机。
常靖国坐在包间的主位上,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向门口。
“省长,顾书记的车到了。”刘明远轻轻推开门,压低声音汇报了一句。
常靖国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缓缓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来。
这个动作,很讲究。他是二把手,迎接一把手是规矩;但他也是这省府大院的主人,迎接客人,得有点主人的矜持。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
门开了。顾敬兰一身深紫色的套装,出现在门口。
那一刻,包间里的光线仿佛都亮了几分。
常靖国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那种恰到好处的热情,让人如沐春风。
“敬兰书记,我可是有些日子没像这样坐下来吃顿饭了,您上任了,我也能好好吃餐饭。”常靖国大步迎上去,主动伸出了手。
这手,握得很有力。顾敬兰也没有丝毫的扭捏,伸手与他一握,力度同样不轻。
“是啊,靖国省长。”顾敬兰笑道:“上次见面还是在京城开会的时候吧?这一晃,我们都成搭档了。”
“这就叫缘分呐!”常靖国哈哈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书记,请上座。”
顾敬兰没有推辞,坦然走到了主位坐下。
这也是规矩。在这个圈子里,长幼尊卑,座次排位,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铁律,乱不得。
沈清霜跟在身后,手里提着顾敬兰的包,此时也只能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清霜,你也坐。”顾敬兰看了她一眼,随口吩咐了一句,仿佛是在吩咐一个晚辈。
沈清霜受宠若惊,连忙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手心里却全是汗。
这种场合,能让她上桌,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号。
菜很快上来了。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红烧肉、清蒸鲈鱼、时蔬小炒、白灼菜心,外加一个萝卜排骨汤。
都是家常菜,但这色香味,却绝非外面的馆子能比。
常靖国拿起酒瓶,那是一瓶没有标签的白酒,看起来毫不起眼。
“书记,这酒没牌子,是我们省里酒厂自己搞的一点原浆,度数不高,但不上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给顾敬兰倒了一小杯:“今天不算公款吃喝,算我的一点私房钱请客,我们就破个例,少喝点?”
“既然是省长的私房酒,那我必须得尝尝。”顾敬兰端起酒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眼神微亮:“好酒!这香气,纯正。”
“那是!”常靖国有些得意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来,书记,这第一杯,我敬您。”
常靖国举起酒杯,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而郑重:“欢迎班长归队。江南省这盘大棋,终于有掌舵人了。我这个划船的,以后方向在哪,可就全指望您了。”
这话,说得漂亮,也暗藏锋芒。掌舵的是书记,划船的是省长。
意思是,你管方向,我管执行;也或者是,你别乱指挥,具体怎么划,还是我说了算。
顾敬兰也是个中高手,稍微一咂摸就听出了味儿。她微笑着举杯,却并没有立刻喝,而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
“靖国省长言重了。”顾敬兰的声音很稳地说道:“我就是来配合大家服务的。这江南省的一草一木,您比我熟。”
“这省府大院的门门道道,您也比我清楚。具体划船,还得靠省长和大家齐心协力才行啊。”
这太极推手,推得滴水不漏。常靖国哈哈一笑,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仰头一饮而尽。
顾敬兰也浅浅抿了一口,放下酒杯。
此后,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江南的经济形势聊到风土人情,氛围看似融洽,实则每一句都在试探。
常靖国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看似随口地问道:“听说这次书记微服私访,动静不小啊。那个竹清县的陈默,好像折腾得挺欢?”
来了!沈清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耳朵竖得像兔子。
这是正题了。陈默在竹清县搞这一出,动静确实大,但也确实得罪人。
常靖国这时候提出来,是褒是贬?
顾敬兰不动声色地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语气平淡地说道:“是个干实事的好苗子,就是冲劲太足,有时候容易刹不住车。需要省长这样的老资格,多帮着打磨打磨。”
打磨。这个词用得极妙。常靖国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听出了顾敬兰话里的回护之意。
“是啊。”常靖国放下了筷子,叹了口气:“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但也得有个规矩。”
“这一个人天,省里有些老同志对竹清县的做法颇有微词啊。说是什么‘顾书记去了都不清场,我们以后还敢去吗?’这话听着,刺耳啊。”
这是施压了。借老同志之口,敲打顾敬兰,别为了树立自己的形象,坏了官场的规矩。
顾敬兰喝了一口汤,动作优雅而从容。
“刺耳的话,有时候才有警醒作用。”顾敬兰放下汤匙,眼神直视常靖国:“靖国省长,我是真的不想看到我们的警官,不去抓坏人,反而去驱赶老百姓。这不仅是给我顾敬兰长脸还是抹黑的问题,这是我们执政基础的问题啊。”
常靖国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重。
执政基础。这顶帽子扣下来,谁接得住?
常靖国沉默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严肃了地应道:“书记说得对。有些风气,确实该刹一刹了。不知者不怪,关键是以后。”
顾敬兰轻轻一笑,举起了酒杯,说道:“有省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这第二杯,为了我们江南的老百姓,干了。”
“干!”两只酒杯轻轻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响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旁的沈清霜,看着这两位谈笑风生的大佬,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明明吃的是家常菜,喝的是私房酒,可这气氛,怎么比战场还要惊心动魄?
两大佬在较量时,陈默并没有去什么食堂,他正对着一碗泡面奋斗。
冯怀章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陈默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得干干净净。
“县长,你这……”
冯怀章看着那一桌子的文件和那个空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行了,别整那些虚的。”陈默摆摆手,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顺手把泡面桶扔进了垃圾桶,问道:“通知发出去了吗?”
“发出去了。”冯怀章汇报道:“下午两点,全县干部视频大会。各乡镇也都通知到了,要求必须是一把手参加,不得请假。”
“很好。”陈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骨,他能感觉到,此时此刻的省城,一定不平静。
顾敬兰到任了,和常靖国见面了,这两个大人物的碰撞,势必会激起千层浪。
而他陈默,作为顾敬兰投下的那颗石子,必须在浪花起来之前,先把自己的根扎稳。
“老冯啊。”陈默头也不回地说道:“你说,下午这会上,我要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会是个什么效果?”
冯怀章一愣,下意识问道:“哪层窗户纸?”
“那个‘代’字。”陈默转过身,眼里有一股疯狂的光芒,说道:“我想把它去掉了。这顶帽子戴得太久,有点压头。”
冯怀章倒吸了一口凉气,去掉“代”字?这可是要在两会上选举才能决定的事!
现在两会还没开,陈默就要在全县大会上提这个,这不是逼宫吗?这不是赤裸裸地向全县干部要官吗?
“县长,这就……”冯怀章想劝,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词,因为他看到了陈默眼神里的决绝。
那是一种赌徒才会有的眼神,在这个波诡云谲的时刻,陈默不是在等风来,而是在造风!
“怕了?”陈默笑了,拍了拍冯怀章的肩膀:“放心,天塌下来有个高个顶着。”
“下午这会,我要借顾书记的势,唱一出大戏。那些想看我笑话的,我会让他们哭都哭不出来!”
冯怀章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县长,突然觉得热血沸腾起来。
这就是陈默!永远不按常理出牌,却永远能把牌打得让你措手不及。
“是!”冯怀章被陈默带动了,激动地应道:“我这就去准备稿子!”
“不用稿子。”陈默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在这儿呢。明天,我要脱稿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