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铁架子下。
那里被几箱受潮发霉的试卷压着,露出了半个书角。
暗红色的。
沈岩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直觉,就像是他在圣图安市场看见那个油污画箱时一样强烈。
他大步走过去,不顾上面那箱试卷散发出的霉烂味,用力将其搬开。
一抹暗红映入眼帘。
他伸手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封面上烫金的大字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但依稀能辨认出《非线性光学》几个字。
沈岩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微微颤抖地翻开了封面。
书页之间,夹着一沓泛黄的信纸。
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复杂的线条和公式,还有许多看不懂的符号。
但他看懂了最核心的一张图。
那是一个光路逻辑门的拓扑结构。
简直是艺术品。
在那个半导体刚刚兴起的年代,竟然有人构想出了用光子代替电子的完整逻辑闭环。
这是超越时代的疯子,也是超越时代的天才。
“找到了。”
沈岩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陈光科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本破破烂烂的书。
“就这?”
“岩哥,这书我看淘宝上九块九包邮啊,虽然可能是盗版的,但是内容都一样。”
沈岩小心翼翼地把书合上,像是在呵护刚出生的婴儿,顺手拍掉了封面上的灰尘。
“这本书本身不值钱。”
“但夹在里面的东西,很贵。”
“走吧。”
沈岩把书夹在腋下,没有多做解释。
有些东西,现在的陈光科还理解不了,解释了也是对牛弹琴。
两人顺着原路返回。
从阴暗逼仄的地下室回到一楼大厅,空气稍微清新了一些。
王文博还在外面等着,沈岩不想让他看见那本具体的书,便脱下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正好遮住了那本书。
就在他们快走到大门口的时候。
走廊另一头的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
速度极快,带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头。
沈岩刚迈出一只脚,根本来不及躲避。
砰的一声。
两人撞了个结实。
沈岩常年健身,底盘稳得像棵松树,仅仅是晃了一下。
对面那人却像是撞上了墙,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手里的老式翻盖手机和一叠资料散落了一地。
“没长眼睛啊!”
那人还没站稳,咆哮声就已经先炸开了。
声音沙哑,带着极度的暴躁和不耐烦。
沈岩稳住身形,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看清了对方。
是个老头。
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像鸟窝一样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上面还沾着几块不明颜色的化学试剂污渍。
这形象,跟刚才那个衣冠楚楚的王校长简直是两个极端。
“抱歉。”
沈岩语气平静,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恶劣态度而动怒,甚至弯腰准备帮对方捡东西。
“别碰我的数据!”
老头猛地扑过来,一把推开沈岩的手,把地上的资料拢进怀里。
那些纸张上画满了鬼画符一样的公式。
陈光科这下不干了。
他一步跨到沈岩身前,指着老头的鼻子。
“哎,我说你这老头怎么回事?”
“明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我们老板好心帮你捡东西,你还动手?”
“信不信我……”
沈岩伸手按住了陈光科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置疑。
“光科,退后。”
陈光科愣了一下,虽然不服气,但还是乖乖退到了沈岩身后。
老头根本没理会陈光科的威胁。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一边捡起那个摔得电池都快掉出来的老式手机,对着听筒继续咆哮。
“你是猪脑子吗!”
“我说了多少遍,光波导的损耗率必须控制在0.01dB以下!”
“做不到就给我滚出实验室!别浪费我的经费!”
“还有那个相位调制器,再敢用国产的垃圾糊弄我,我就把你塞进离心机里转一百圈!”
老头骂得唾沫横飞,完全把沈岩和陈光科当成了空气。
收拾完东西,他看都没看两人一眼,抓着手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像阵风似的冲进了楼梯间。
甚至连一句道歉或者道谢都没有。
走廊里回荡着他那充满怒火的咆哮声,渐行渐远。
“妈的,神经病吧。”
陈光科看着老头消失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这学校怎么什么怪人都有,刚才那是教授?我看像个疯子。”
沈岩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盯着那个老头消失的方向。
他轻轻拍了拍西装上刚才被撞出的褶皱。
“光科。”
“你不觉得,这种疯劲儿,很熟悉吗?”
陈光科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熟悉?像谁?像咱们以前那个卷款跑路的前股东?”
沈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
“像刚开始写代码时候的我。”
那种对技术的偏执,对完美的苛求,还有那种即使全世界都不理解也要一条道走到黑的狂热。
沈岩太熟悉了。
刚才那个老头电话里提到的“光波导损耗”和“相位调制器”。
正是光子计算领域最基础,也最难啃的两块硬骨头。
而且,从那老头怀里抱着的资料来看,他似乎正在进行某种极高精度的实验。
在这个普遍都在搞短平快项目骗经费的学术圈里。
这种人,就是异类。
而深空科技,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不要命的异类。
“走吧。”
沈岩转身推开了图书馆的大门。
夜风吹进来,带走了一身的霉味。
他摸了摸腋下夹着的那本《非线性光学》,心里的拼图似乎又完整了一块。
拿到图纸只是第一步。
要把图纸变成现实,光有钱不够,还需要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坚硬的刀。
刚才那个暴躁的老头,或许就是那把刀。
“光科,明天让人查一下。”
坐进迈巴赫温暖的后座时,沈岩淡淡地开口。
“刚才那个老头是谁。”
“我有预感。”
沈岩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校园夜景,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交错划过。
“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
“到时候,我要让他求着我给他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