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星身为白虎卫金旗官,身份足够,自是能查阅卫所库房内的一应情报。
大抵可分为四部分。
世家,四夷,江湖,与最为珍贵特殊的功法部。
世家部涵盖九州三府之地,所有传承悠久的大家族以及其根属。
内容包括其谱系,是诗书传家还是耕读,亦或者以武传家。
四夷部为大魏朝周遭几国,蛮族、北莽、倭国、佛国、婆湿娑国等。
基础的有民生、军伍,更深一层则是需要重点关注的一些人,以及分散在各国境内的谍子名册。
当然,条件所限,四夷内容详略不同。
江湖部便是各州府内的宗门、帮派,以及一些较为重要的江湖人。
譬如“白大仙”公冶白。
譬如“雪剑君”叶孤仙。
譬如“剑圣”李无当等。
这些人无一不是陆地神仙境的绝顶高手。
在白虎卫中,对他们的记载只有一个要求——务必详尽。
不仅需要由大成境界之上的画师为其作画,写清姓名、年岁、身材样貌、喜好等。
还要按照年历月历日历记录其所作所为,以此判断其脾性。
连带着跟他们有牵连的人也是如此。
像是“白大仙”几位弟子,风雨楼境况等。
除去这些,历任阁主还会给这些陆地神仙写一些简短的批语。
将星记得很清楚。
如今的阁主大人于五年前上任时,便给几位在世的陆地神仙写了批语。
其中写给“雪剑君”叶孤仙的几句话是:“剑道至极,却为情所困,非大丈夫。”
“灭乐家,可让其生出心魔。”
“如无必要,需留乐家存世,谨记。”
再有对“白大仙”公冶白的批语是“其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敢为天下先。”
“若大魏朝风雨飘摇,可倚重风雨楼。”
诸如此类。
不胜凡举。
当然,这些个陆地神仙的境况并不是所有白虎卫都能查阅。
有且仅有金旗官之上方能一观。
将星想到这些,越发不解“龙虎”为何会跟“雪剑君”扯上关系。
江湖部的卷宗内根本没有此条。
将星若有所思的折好密函,“难道阁主大人早已知晓此事,才会让我等招揽刘五加入白虎卫?”
“应是如此了……”
将星有此判断后,心神平复下来,将密函绑在鹰隼上放飞出去。
待目送鹰隼北向而行,消失在天际,他接着换上一身便服,戴好斗笠出了后堂。
没多会儿功夫。
将星来到春雨楼顶层的一间静室内。
葛老三匆忙赶来。
因为匆忙,他脑袋上还戴着柔顺的假发,脑后插着凤钗,脸上浓妆艳抹,身上更是穿着一套淑女裙。
领口半开,隐约能看到一小撮毛发。
“大人,您,您……您今日怎得来了?”
将星愣愣地看着他,来时打得腹稿,这时候早已抛在九霄云外。
他指着葛老三,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语气欣慰的说:
“鹞鹰呐,苦了你了。”
葛老三讪笑一声,“属下都是为了咱们白虎卫,大人这个,见谅。”
他一边说着,一边胡乱的擦了擦脸上的胭脂水粉、腮红唇红。
他脸上顿时变得黑一块,红一块,白一块。
将星努力平复下来的笑意再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葛老三见状,笑容不免有些苦涩。
他娘的。
要不是明月楼内人多眼杂,他一个大老爷们扮不成龟公,他才不会出此下策。
哪知道将星这时候过来。
“大人,您别笑了,属下……属下惭愧。”
“哈哈好好,不笑,说正事。”
将星靠坐在椅子上,视线略偏,免得看到不该看的几根毛发。
稍作调整,他方才开口道:“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葛老三心下稍松,正色道:“几件事情都已有些眉目。”
“说来。”
“定远军三镇兵士外出,并未遮掩行迹。”
“南行的玄甲军如今驻守在蒙水关内,每日有一千军士随关军外出巡视。”
“前些时日据说遭遇了蛮族斥候,伤亡过半。”
“萧惊鸿也因此去往蒙水关。”
葛老三见将星没有开口,接着说道:“西行的铁壁镇军士由李长青总兵率领去了茶马古道。”
“短暂休整过后,现已在肃清临近的马匪。”
“据说那边的匪帮收到风声后,直接向西面逃遁,短时间内应是无忧。”
“而率领苍狼镇精锐的庞轩,则是一路大开大合,横扫沿途所有山贼匪患,现已沿着赤水河向南,位于蜀州、广越府交界区域。”
将星听完,心中有数,摆手示意道:“萧惊鸿意在练兵,此事已上报京都府,密切关注即可。”
“鸾凤那边呢?”
葛老三略有迟疑的说:“大人,属下担心被鸾凤发现,一直没敢深入查探。”
“除去先前发现的粮行那些人武道修为不俗外,仅是察觉他们似乎少了一些人。”
“少了人?去向呢?”
“大人见谅,属下暂时还没找到他们的行踪。”
将星微微皱眉,“继续查,务必找到那些人的下落。”
“是!”
将星想起先前刘五来信,心中警觉。
若真是崔家隐在幕后,操控冀州商行,那么他们近来一定有所动作。
尤其是……
将星压下心中悸动,接着问道:“朱雀卫那边查得如何了?”
葛老三压低声音道:“属下发现……”
将星靠近一些,忍着刺鼻的脂粉味,听完他的话,说道:
“都指挥使李复?”
“朱雀卫本就掌管一块边镇兵马虎符,潜人藏在都指挥使司倒也说得过去。”
葛老三点头,“属下也是这么想,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属下发现那人与铁壁镇总兵李长青私下有所往来。”
“李长青?”
“巧合吗……”
将星眉头皱了皱,手指扣在桌上敲动几下。
哪有那么多巧合?
朱雀卫的人藏在定远军中,不去避嫌,反而与一位总兵交往密切。
怎么看都有问题。
何况还是李长青。
他可是蜀州都指挥使司指挥使李复的子侄辈,又师从定远侯萧远。
若他有问题,势必影响萧家和都指挥使司之间的关系,从而波及蜀州。
将星手上动作一顿,“盯紧那人!”
“我要知道与他有关系的所有人的境况!”
葛老三低头行礼,“大人放心,属下已经着手查探此人,相信很快就会有眉目了。”
“让你手下那些人小心些,别被他发现了。”
“毕竟是朱雀卫的谍子,难免警觉。”
“是……”
将星叮嘱几句,想起此行来意,接着吩咐道:“还有一事。”
“你去查查往返于茶马古道的商贾。”
“着重查查那些售卖蛮族、西陆佛国来物的商贾,看看有没有发现。”
葛老三虽是不明白他的用意,但应承不慢。
“我这就吩咐下去。”
“好……”
……
天色渐晚。
凉风习习。
陈逸回到清荷园时,小蝶、萧无戈还有裴琯璃正坐在亭子里嬉闹。
不过多数时候是萧无戈和裴琯璃两人打闹。
小蝶站在一旁,时不时给萧无戈壮壮声势,惹得裴琯璃大喊不公平云云。
陈逸驻足看了片刻,知道裴琯璃在给无戈喂招,便笑着走过去。
萧无戈见他回来,丢下裴琯璃扑过来,“姐夫,你回来了。”
一如当初他看到萧惊鸿巡视三镇回来时的模样。
陈逸抱住他,掂量两下,“无戈近来壮了不少。”
萧无戈嬉笑道:“二叔说,习武之人需要多吃多养才好,大姐刚刚还说我近来饭量大涨。”
陈逸笑了笑,放下他,朝小蝶吩咐道:“去后厨准备晚饭,咱们可不能耽误了无戈武道有成。”
没等小蝶应承,萧无戈哇啊啊叫道:“姐夫!”
陈逸几人见他这样都笑了起来。
裴琯璃笑得最大声,“哈哈……要得要得,小无戈得多吃点,这样以后才能比我厉害。”
萧无戈仰着头扫视一圈,小脸瘪了瘪,倒也没什么羞恼的神情。
“你们看着吧,以后我一定会成为大高手,不,我要修炼成宗师,大宗师!”
陈逸笑着拍拍他,“有志气,我等你来保护我。”
萧无戈拍拍胸脯,“姐夫放心。”
裴琯璃却是掩嘴偷笑,“那无戈可要好好努力,姐夫他啊……”
陈逸悄悄瞪了她一眼,“赶紧去吃饭了。”
裴琯璃吐了吐舌头,应声跑回了木楼。
一边走,她一边蹦蹦跳跳,铃铛叮铃叮铃作响。
陈逸看着她走远,暗自摇了摇头,便带着萧无戈跟了过去。
没多会儿。
小蝶张罗好一桌饭菜后,几人边吃边聊。
裴琯璃啃着鸡腿说:“府里那些客人走了之后,总算清净了。”
萧无戈喝了一口肉粥,点头附和道:“大姐下午都在歇息,到这会儿还没起。”
陈逸看了眼佳兴苑方向,笑着说:“府里客人多,她这几日忙坏了。”
萧婉儿近来确实忙,一边要照顾外地来客,一边还要顾及后宅,连带着封地、药堂等营生的账目等事。
整个萧家除了她以外,估摸着没几个人这般忙碌。
这时,小蝶想到一事,低声说:“姑爷,我听说老爷午时之后因为什么事发了一通火。”
“连申管家、陆管家都受了责罚。”
萧无戈抬起头,“爷爷发火了?”
小蝶嗯了一声,小声道:“少爷,你别怪小蝶多嘴多舌。”
萧无戈自是不会在意这些,看向陈逸道:“姐夫,爷爷怎会发火?晌午看着他还挺开怀的。”
陈逸擦了擦嘴角,摇头说:“不知。”
他自是清楚老太爷为何发怒。
他在那封写给老太爷的信上,不仅说了萧惊鸿或许已经知道傅晚晴尚在人间。
他还点出冀州商行背后,应是清河崔家,以及近段时日蜀州发生的一些事都是崔家来人在背后谋划。
以老太爷的脾性,得知这些后怎能不心焦?
不过陈逸不担心老太爷。
他更担心的是萧惊鸿。
老太爷起起伏伏数十载,颇有定力。
而萧惊鸿……
虽说陈逸接触萧惊鸿时日不多,但他看得出来,萧惊鸿对自身实力颇有信心。
估摸着应是她自小的经历,眼界、心气都颇高。
其实可以理解。
换做陈逸。
面对萧家现在这样的境况,老的老,小的小,死的死,伤的伤,他也只会咬牙硬顶在前面。
但理解归理解。
萧惊鸿终归是他的夫人,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若是夫人经历过一次失败,估摸着她会比以前谨慎些吧。”
陈逸暗自摇摇头,自家夫人若是被人欺负了,他更不可能不管。
说什么他都要打上门去。
用过晚饭。
几人各自散开。
裴琯璃带着萧无戈去紫竹林继续修炼。
小蝶收拾完碗筷,便回了厢房,继续写她那本《武侯府姑爷》。
陈逸则是来到书房,写写字,作作画,思索着蜀州接下来的事情。
当然,他没忘记晚上去往城西赤水河上。
“叶孤仙,你最好下手轻点,不然……”
……
亥时不到。
清净宅内,清净自然。
亭边溪水潺潺,圆月、灯火晕在水流中,也映出老太爷略显灰暗的苍老面容。
他独坐在池边,平静的注视着池水,眼神却没有半点聚焦。
如陈逸猜得那般,自从拿到那封信后,萧远就心绪难宁。
他很担心萧惊鸿会做些傻事。
一如当初萧惊鸿不顾他的劝阻,执意接下定远军。
不知过了多久。
萧远叹息一声,“逢春,晚晴……”
话未说完,他似有所觉,侧头看向一旁角落,神色恢复平日里的严肃,问道:
“蒙水关有消息了吗?”
萧靖见他察觉自己来到,心中略有激动——老太爷修为应是即将恢复至全盛时期。
“回侯爷,蒙水关来信,二小姐于昨日外出,且受了轻伤。”
萧老太爷微微皱眉,随即舒展开来,看来刘五说得没错,打伤惊鸿的是“不争剑”宋金简。
“她如今是否还在蒙水关?”
“在。”
萧靖点点头,“二小姐写了封信让苏枕月派人送回家里,明日应能送到。”
“这样啊……”
萧老太爷心中一紧,转而问道:“蛮族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萧靖略有迟疑,“回禀侯爷,咱们的人尚没有从蛮族回返,不过……”
“不过茶马古道那边有人说,黑熊部落内,有魏人踪迹。”
“据说那名魏人身份特殊,每在部落内走动,都有数名蛮族勇士护卫。”
“护卫?”
萧老太爷笑了起来,笑声略有苍凉,“若那人真是晚晴,蛮族怎会好心保护她?”
萧靖低头不语。
他自是清楚,若是傅晚晴被蛮族俘虏,只可能是将她囚禁,不会任由她在部落走动。
沉默片刻。
萧老太爷开口道:“蛮族那边盯着即可。”
“当务之急是惊鸿那里。”
“你传信给她,让她近日回家一趟,就说……老夫有事相商。”
“我这就去。”
待萧靖离开,萧老太爷起身站在池边,仰头看着明月星空。
“崔家……”
“若惊鸿有事,这蜀州,这天下就如你所愿吧。”
……
蜀州府城东五百里,赤水河边。
陈逸自是不清楚老太爷的心思。
亥时不到,他来到这里,一边等着叶孤仙,一边做了根简陋的鱼竿垂钓。
枯坐半个时辰,仍旧没见有鱼上钩,陈逸撇撇嘴,直接把鱼竿扔进河里,任它沉沉浮浮。
这时,叶孤仙落到他身边,瞥了眼鱼竿道:“开始吧。”
陈逸微愣,“前辈说要传授我剑法?”
“以你的天资,应是能在与我切磋中学到。”
“……也不见得。”
叶孤仙显然不打算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抬手间,手里多出两根木剑。
他丢给陈逸一把,不待陈逸握住,便已刺出一剑。
朴实无华的一剑。
没有真元流转,没有天地灵机加持,甚至没有显露半分剑意。
但陈逸仅是看到他起手,整个人身上便汗毛直立,连忙施展流星蝴蝶步避开。
嘶!
几乎是他躲避的瞬间,一道微风自他面门飘过。
徐徐自然。
就如春风拂面。
可在他的背后,百丈之内的一切尽都被无声无息的斩开。
便连湍急的赤水河都被一剑分隔两截。
上游的河水奔涌中好似遇到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的拦截筑高。
陈逸眼角扫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前辈……”
不等他说完,就见叶孤仙站在原地,又是一剑刺了过来。
他慌不迭的握住木剑,矮身就一个懒驴打滚。
“前辈,剑下留情!”
叶孤仙不为所动,“这一剑名为‘无影’。”
陈逸一边躲避,一边看着他的动作,却是没看出任何名堂。
那不就是基础剑法的刺吗?
还无影……
叶孤仙似是知道他的想法,继续道:“万法归宗,技法修炼至最后,便是与天地合。”
“所谓的天地灵机,固然声势浩大,在我眼中,仍是落了下乘。”
“无影一式,乃我毕生所学。”
“你且再看——”
我看你奶奶个腿!
陈逸暗自骂骂咧咧,又是狼狈躲开。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教授他剑法是真,找机会教训他也是真的。
谁家老前辈用超出他数个境界的技法、修为,传授武学的?
可是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除了尽力躲避外,实在没招了。
过得片刻。
叶孤仙停下来,神色认真的看着他:“你试试。”
“……”
陈逸好悬没骂出声,努力平复好心神后,他仔细回想方才叶孤仙的动作,抬手一剑刺出。
剑意迸发。
直逼叶孤仙。
叶孤仙躲都未躲,任由那道剑意落在他的身上,眼睛盯着陈逸。
过得片刻,他神色略有疑惑。
“以你的天资,看过我三遍无影,怎会没有半分领悟?”
“你他娘的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