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德闻言,抓起案上的酒囊猛灌了口,酒液顺着嘴角淌到络腮胡里,他却浑然不觉,只拍着大腿笑:“好!先生这话,听得我骨头缝都发痒!想当年我跟着盟主打天下,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输’的劲,这些山民身上,就有这股劲!”
独孤雪则轻轻转动着腕间的玉镯,镯子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江湖各派如今是群龙无首,神鹰帝国忙着和清月海阁周旋,正是咱们扎根基的好时候。”她抬眼看向温画,目光锐利如刀,“你要的人才,我让暗卫去寻——那些在科举里落榜的书生,被排挤的武将,只要有真本事,咱们都要。”
温画颔首,从袖中取出张图纸,缓缓展开。图纸上是座初具规模的城池,青灰色的城墙沿着山势蜿蜒,街道如棋盘般规整,中心广场上甚至画了座未完工的钟楼。“恒峪山脉的头座城,再有三月就能上梁了。”他指尖点过图纸上的粮仓,“那里的地窖能存够三十万人吃半年的粮食,水井挖了十七口,最深的那口直通山涧,就算被围困也不怕断水。”
“三十万人……”旁边的南宫堂主倒吸口凉气,“这规模,快赶上天古城了。”
“不止。”温画的指尖移向图纸边缘的两道虚线,“这只是头一座。往西十里,第二座城的地基已打好;往北翻座山,第三座的石料正往运。三座城成品字形,互为犄角,将来便是咱们天刀盟的铁三角。”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上个月我去巡查,见山民们正给城墙嵌瓷片——都是从山下收来的碎瓷,拼在一起倒像幅花团锦簇的画。他们说,‘城里得亮堂些,将来娃娃们读书才精神’。”
慕容德听得热血沸腾,猛地起身,腰间的佩刀撞在案角,发出“哐当”一声响:“人才的事交给我!那几个王国的大臣,我知道他们的软肋——户部李大人爱古画,吏部王大人的公子想进武学堂,这些都好办!”他大步走到温画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温画踉跄了一下,“你只管把山民练出模样,把城池建好,外面的风雨,有我们挡着!”
烛火突然“噼啪”爆响,照亮了众人眼中的光。独孤雪将图纸仔细叠好,放进锦盒:“我让人把新铸的兵器先送一批到恒峪山,让山民们练练手。”她看向温画,嘴角难得勾起一抹笑,“别让我们等太久。”
温画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案上的山叶仿佛活了过来,带着恒峪山脉的草木清香。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照亮了图纸上未干的墨迹,那“品”字形的城池轮廓,在月光下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正静静等待着苏醒的时刻。
议事厅内,烛火映着温画摊开的工程图,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城的梁柱尺寸,墨迹尚未干透,边缘还沾着些许恒峪山脉的红土。他指尖点过图中一处未完工的箭楼,声音带着紧迫感:“这箭楼的飞檐得向外探出三尺,才能护住转角的瞭望口,可木匠不够,现雇的几个老师傅说‘太费料’,推三阻四。”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图纸上“泥瓦匠”三个字,“还有城墙的夯土层,得用‘三土两石’的配比才抗得住暴雨,眼下会这手艺的老师傅,全加起来不过五个,根本赶不上工期。”
话音刚落,胡堂主“嚯”地站起身,腰间的铜环撞出一串脆响。他敞着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大手拍得案几砰砰响:“温军师这话在理!缺人是吧?我胡老三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认识的泥瓦匠能从这儿排到恒峪山口!”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倒出一叠泛黄的名帖,上面用朱砂画着不同的标记,“你看,这个带‘石’字的,是专垒地基的老把式,当年给皇陵砌过墙;带‘木’字的,能在木头上雕花,做箭楼的斗拱最合适;那个画着瓦当的,年轻时是官窑的窑工,烧的砖比石头还硬!”
温画眼中泛起暖意,欠身作揖时,衣袍扫过案上的烛台,火光轻轻晃了晃:“胡堂主这援手,真是雪中送炭。”他指尖划过名帖上“石老栓”三个字,想起上月去恒峪山考察,见一位老汉正光着膀子夯土,每一下都踩得地面发颤,当时还以为是普通山民,原来竟是胡堂主说的“专垒地基”的高手。“有这些老师傅坐镇,就像给城墙加了钢筋,再大的风雨也撼不动。”
旁边的几位堂主虽没说话,却都微微颔首。坐在末席的李堂主悄悄将手边的茶盏往胡堂主那边推了推——那茶是他刚从江南带来的雨前龙井,原本舍不得喝,此刻却想让这位肯挑重担的汉子润润喉。王堂主则翻开随身的账簿,在“招募预算”一栏添了行字:“加拨纹银五百两,给老师傅们置新工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在为这桩事添砖加瓦。
温画望着众人默契的举动,忽然伸手掀开案下的木箱,里面是一叠叠折叠整齐的图纸,最上面那张边角已经磨白,画的是一年前的山城雏形——那时的箭楼还只是个小土坡,城墙线歪歪扭扭,旁边用小字写着“需找会‘七星夯’的师傅”。“其实从去年初春,我就让人盯着各地的老匠人了。”他指尖抚过那些小字,声音轻了些,“就像埋种子,得先翻土、施肥,等时机到了才能破土。”
胡堂主凑过来看那旧图纸,突然笑了:“我说你去年总往乡下跑,原来早憋着这大招!”他拍着温画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温画差点撞翻烛台,“放心,明天我就带弟兄们去请人,保准把这些老宝贝一个个给你‘绑’过来——当然,是带着好酒好肉去请,咱天刀盟不做强抢的事!”
烛火渐渐稳了下来,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正在拼接的画。温画看着胡堂主兴冲冲整理名帖的背影,又看了看李堂主默默添满的茶盏,忽然觉得,这山城的地基,不光是用石头和泥土垒的,更有这一句句应和、一次次点头攒下的底气。那些藏在暗处的准备,那些不动声色的支持,就像种子埋在土里的根,看着不起眼,却早已悄悄蔓延开来,只等一场雨,便能撑起一片天。
晨雾漫过未完工的箭楼脚手架,将青灰色的砖缝染成潮湿的黛色。负责监工的老木匠用墨斗在梁木上弹出白线,棉线崩断的脆响里,混着远处石匠凿岩的“叮当”声——那声音已经在山谷里回荡了三个春秋,像座古老的钟摆,计量着时光的重量。
“三十年?”送早饭的农妇蹲在石料堆旁,看着图纸上蜿蜒的城墙轮廓,粗糙的手掌抚过刚运来的青石砖,“俺家娃今年三岁,等他娶媳妇,怕是才能见着这城墙上的旗子真正竖起来哟。”
工棚里,记账先生正核对木料清单,泛黄的纸页上,“楠木柱三千二百根”“青灰砖九十万块”的字迹被指尖磨得发亮。忽然一阵风撞开棚门,卷起纸页飞向窗外,落在夯土的汉子们脚边——他们赤着上身,汗珠砸在夯实的土地上,瞬间洇成深色的圆点,夯锤起落的节奏,竟与三十里外寺庙的晨钟隐隐相合。
云逸推开练功房的木门时,晨露正顺着窗棂往下淌。司徒兰刚收剑,剑尖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与他袖角滴落的露水撞在一处。“爹娘让人把红绸都挂在院门口了。”他用剑鞘拨开缠在司徒兰发间的晨雾,声音里带着笑意,“说是下月初六的吉时,连给媒婆的谢礼都备成了双份。”
司徒兰指尖划过他腕间的玉扣——那是云逸闭关前亲手系上的,此刻被体温焐得温热。“练功间隙偷跑回去的?”她扬眉时,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像只受惊的蝶,“师父说你剑招里多了股韧劲儿,原来是心里揣着事呢。”
天刀盟的议事厅却亮着彻夜的烛火。副盟主们围着沙盘,指尖在“西境粮道”的标记上反复点按。老三的指腹磨出了薄茧,在木盘上划出细碎的声响:“昨夜又丢了两车粮草,那些人是盯着咱们的软肋打啊。”老五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麦饼,嚼得咯吱响:“怕啥?云逸那小子闭关前留了话,让咱们往粮车里混些硫磺粉——谁敢劫,直接炸他个灰飞烟灭!”
烛火忽然跳了跳,照亮沙盘边缘刻着的小字:“守业更比创业难”。墨迹已有些发暗,却像道无形的墙,把外面的风雨都挡在了盟旗的阴影里。
远处的山坳里,新招募的少年兵正对着朝阳劈剑,剑风掀起的草屑里,混着老将们沙哑的吆喝:“再快点!等山城成了,你们的娃也得在这儿练剑!”喊声撞在未完工的城墙上,弹回来时,竟带着些微的回响——那是属于未来的声音,混着砖缝里钻出的草芽,正一点点填满时光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