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陈衍几人的交谈,王珪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什么。
因为他今天不打算先去吏部,而是打算先回一趟世家的聚集地。
他想把所有事情都在今天解决,然后返回老家,就此隐居。
跟以往不同的是,王珪这次没有乘坐马车,一路走出皇宫,途经热闹的朱雀大街。
望着周围的人潮汹涌,王珪慢慢、慢慢地走着,一点都不着急,似乎也感觉不到累了。
回忆往昔,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的心有多久没有这般平静,这般轻松过了。
不用考虑公务、不用考虑什么利益、得失,一切烦恼都被抛之脑后,像个寻常的老人家一样,漫步在这座繁华的长安城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王珪走进了王家在长安的祠堂内。
不出他所料,这里已经坐满了人,各方世家的代表,三位族老,以及年轻一辈的崔宣。
王珪静静地扫过上面,那里原本还有一个位置是留给他的,如今却没有了。
不过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更不觉得愤怒,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王珪,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上方首位,一位看起来年过七十的老人眼睛微微睁开,盯着下面的王珪。
明明只是很轻的语气,可压迫感与威严十足:“为什么不事先跟我们商量,擅自辞去工部尚书一职?”
“理由竟是可笑的年老体衰,无力担任。”
“你说这话,你自己相信吗?”
“崔叔,您这是打算问罪于我?”王珪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又环视在场所有人:“还是说,你们都打算问罪于我?”
上方开口的那位老人,正是目前崔家最大的主事人之一,辈分比王珪还大一辈。
郑知礼沉声道:“王老,我等自然没有什么问罪于你的心思,只是......你应该很清楚如今的情况。”
“陈衍那小瘪崽子跟李世民对我们步步紧逼,不断在各个方面、领域,试探我们的底线、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奸计削弱我们的影响力。”
“前段时间,陈衍联合了朝堂接近一半的人,甚至连远在渭南县的秦琼都喊了回来,一举推动了佛门的特权取消。”
“以您的头脑,难道想不明白其中的问题吗?”
“陈衍跟李世民暂时不敢动地主、动勋贵、动各个家族,所以拿了好欺负的佛门先开刀。”
“可他们难道没有针对我们的计谋吗?累进税制,这是早就被提出来的东西。”
“一旦实施下去,我们的利益将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更致命的是,倘若我们的影响力一再削弱,达到一定地步,很可能就会跟佛门一样,被陈衍和李世民这翁婿俩一举铲除。”
“而在这个节骨眼,作为我们在朝堂中影响力最大的几人之一,您竟然在没有事先跟我们知会一声的情况下,直接提出了辞官。”
“王老.......我想,您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郑知礼的话音落下之后,其余人皆沉默了,上面的三位老人注视着下面的王珪,没有言语。
很显然,郑知礼的话,就是他们想说的话。
王珪淡淡笑了笑,目光从其余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郑知礼身上:“按理来说,以你的身份,还无权质问我。”
“不过看在上面三位的面子上,我可以跟你解释解释。”
王珪不急不缓地说着,眼里多出了一抹回忆:“记得当初,我最先辅佐的是太子李建成......呵呵,我最先担任太子中舍人,后转为太子中允,备受李建成信任。”
“当然啦,这些都是凭借我自己努力得来的,跟你们没有丝毫关系。”
“那个时候啊,我本以为未来会随着李建成登上皇位,从而地位水涨船高。”
“只可惜,武德七年的时候,李建成为了削弱当时还是秦王的李世民势力,利用职权将李世民的亲信房玄龄和杜如晦逐出了秦王府。”
“在这个过程中,我被当做了牺牲品,被太上皇李渊迁怒,认为我作为太子属官,没有劝导太子走正道,反而牵扯进皇子之间的倾轧,以‘坐与利’的罪名,将我流放到了嶲州。”
“那是我一生当中,最为落魄的时刻。”王珪缓缓诉说着,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眼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当时的我,一夜之间从东宫红人,未来的股肱之臣,变成了戴罪之身的落魄流民。”
“在嶲州的时候,我身无分文,靠着帮人写婚书、卖字画,赚取微不足道的钱财,勉强活了下来。”
“现在想想,依然觉得那段日子是真的苦,为了生活下去,丢弃了脸皮、尊严,拼尽全力才勉强没饿死。”
王珪抬起头,轻笑着问:“那个时候,你们在哪里呢?”
“你们明明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家里积攒的钱财足以让世人疯狂,但凡从指甲缝里抠出一点死皮,都足够我富足地度过那段艰难的时光。”
“可你们多看我一眼了吗?”
崔老平静道:“所以......你在抱怨?”
“想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们?”
“当然不是。”王珪只觉得可笑,他难道看起来是这么幼稚的人吗?
“崔叔,您为何会产生这么可笑的想法?辉煌时拥护,落魄时远离,这本就是常态。”
“我早已接受,谈何抱怨?”
“我想告诉您的是......”王珪盯着崔老,认真道:“最艰难那段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依靠你们任何人。”
“即便后来我重新回到朝堂,成为了宰相,期间确实有你们的帮助,但这么多年以来,我对你们的帮助,早就超过你们对我的付出,欠你们的,我早就还清了!”
“你们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自我走进这里以来,连个位置都没给我留,怎么?”
“千年的底蕴,已经让你们骨子里的傲慢达到这种地步了吗?”
“连最基本的付出与回报比例都认不清,还不清楚我王珪早已不欠你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