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中火光,渐奄渐熄。
而那几位烧纸钱的无脸老者,竟是随着火光一起熄灭,气息归零,接着躯体一寸寸崩碎,化作一缕缕灰白烟絮,在夜色里盘旋、升腾,最后不见。
李十五道:“我曾经问过你,相人为何烧纸?”
“而你的答案,是烧给曾经的你们。”
潜龙生笑了一笑:“啰嗦这些干嘛?没滋没味儿的!”
屋檐之下,又是一阵哑然。
良久之后。
还是潜龙生率先开口:“李十五,你信命吗?”
李十五呵呵一笑:“曾经有个赛半仙卜了一卦,说‘命’要杀我,所以我信个蛋!”
潜龙生摊了摊手:“不信就不信,挺好的。”
“反正你别学之前那一次,将你那师父乾元子,还有白皮子给引入相人界就成,这里庙小,真经不起折腾。”
“此外便是,你打算……如何绞杀我等相人啊?”
李十五思索一瞬:“要不咱们来写黄文?谁写得好算谁赢,且赢者生,败者亡。”
潜龙生话声微扬:“黄文?”
“呵,你口中之黄文,是咒骂那黄姑娘的文吧,那我铁定比不过,所以不行。”
李十五想了又想,终于破罐子破摔道:“总之不比修为,其它怎么个比法都成!”
潜龙生:“好,那就比修为吧,请出招!”
李十五闻声,终是无奈低下头去,口中骂道:“真他娘的扯淡,轮回三小、十六山主皆送我入相人界斩杀相人,当老子是啥了?”
潜龙生微笑:“也许,你真能办成呢?”
他接着道:“既然如此,潜某卖你一个面子,咱们来下一盘棋吧!”
只见他挥手之间,一座棋盘凭空显化两者身前。
潜龙生指尖轻叩棋盘边沿,望着盘上黑白二子静卧如星,又道:“规矩简单,你我各执一色,不以寻常弈法,只计吃子多寡。”
他想了想,补充几句:“当然,不得戴盔,不得暴起掀翻棋盘,更不得……打人!”
李十五顿时面色一片黑沉:“姓潜的,老子再问你一遍,你为何对我之事知之甚详?”
潜龙生干咳一声:“来不来?”
李十五低下头去:“请!”
相人界中之雨,似越下越大了。
淅淅沥沥,沥沥淅淅,在这深夜之中,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让人身冷,心更冷。
两者之间你来我往,棋盘上黑白二子静静对峙,潜龙生扶额道:“你个蠢玩意儿,你为何会答应同一个卦修下棋?毕竟卦修嘛,就是玩推演那一套。”
李十五:“再闹掀棋盘了!”
潜龙生:“呵呵,方才可是早已立下规矩了的。”
李十五轻瞟他一眼:“方才我被白皮子附体,说话不算……”
夜,渐渐深了。
李十五输,一直输,输得一败涂地。
潜龙生指尖摁下一子,同时笑问:“你一个相人都杀不掉,如何回去复命?”
李十五不假思索:“简单啊,把一些道奴脑袋砍了,再将他们五官全部削掉,弄成同相人一般的无脸,看能不能瞒天过海。”
“毕竟啊,杀良冒功这一套,我可是太熟了。”
潜龙生不由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是个善人。”
是这时。
周遭街头巷尾,一个又一个的相人,推开屋门冒雨走了出来,无论男女老少,皆是眼神坚定,步伐坚毅,一步一步朝着李十五所在之地涌去。
“这是作何啊?”
“姓潜的,下棋而已,不需如此多看客吧!”
望着眼前密密麻麻人头耸动,李十五眼中有凶光开始蔓延,带起浑身杀机狂涌。
潜龙生偏头瞟了一眼,微笑而语:“那大爻国师,卦宗听烛,以全宗之人性命,为自己铸就一条通天之途。”
李十五紧望着他,沉声道:“所以,你是要学听烛了?”
潜龙生否定道:“非我学他,而是……你!”
他手撑一把油纸伞缓缓起身,此刻一张清隽面上,似有悲凉,似有凄壮……,可偏偏到最后,眼中一切之情绪,皆是化作嘴角一抹坦诚笑意。
他面朝着那一位位相人,俯身一礼,腰似弯到尘埃之中,温声说道:“各位,这李十五与我颇为有缘法,且我等横竖都是一死,索性不如以我等之命……为他在道人山换一个天大坦途!”
“以此,成全于他!”
刹那之间。
一颗接着一颗人头,不断冲天而起,如一盏盏于黑夜之中炸开的灯笼,
猩红鲜血混着雨水泼洒在青石街面,也映得,李十五一张面孔忽明忽暗。
他握紧柴刀的手僵在半空,胸膛里那股惯有之杀意,竟生生被眼前一幕给浇灭了下去。
他低声吼道:“你们会有这般好心……,一定是害我,一定……”
潜龙生道袍于冷风中飘荡,他握着纸伞的手紧了紧,轻声说道:“无事的,与其白死,真不如成全你一次。”
“这里共有相人三万位,你之后将他们头颅收好,拿回去复命即可,且你大可放心,有我守在这相人界之中,此刻之一幕幕,是不会被外人所窥见的。”
潜龙生说罢,又是缓缓低起头来。
口吻愈发轻了起来:“云龙子身上那一道‘你是个好人’八字,已被我收回,若是有可能,就给他一枚丹吧,就当你还我今夜之人情了。”
雨势未歇,血水顺着青石缝隙蜿蜒成河,腥红映着一盏盏昏黄灯火,像一幅泼墨的修罗卷。
李十五握着柴刀的手缓缓垂下,指节泛白,他盯着那一位位倒下的相人,眼中有猜疑,有不解,有愤怒……,可终究只剩下一片平静。
……
道人山。
山巅之处。
第一道宫之中。
此时此刻。
满殿相人之头颅,似堆积成山。
忽地。
第一山主之声响起:“封道十五,为道人山守坟人,守已死道人、道人之祖坟,且也算本山主信守承诺,任何道人见到此子,皆得俯首叩拜,只不过是……叩拜道人之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