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胖城中。
一页斑驳黄纸好似一片枯黄枫叶一般,掉落污浊地上,接着开始延展,不停延展。
纸页覆盖一条条街道,攀上一面面墙壁,蔓延过道奴百姓们所在的外城,再爬进道人们所住的内城,就这般无声无息间,将整个道人城所覆盖。
且城中无论是道奴,又或是道人。
他们皆是察觉不到,自己脚下的土地,身前墙面,虽然看着依旧是原来模样,可实际之上,已是表面覆盖上一层纤薄黄纸。
李十五身前。
那披头散发,浑身肮脏的疯癫中年,就这么趴在地上,双手不停拉扯着他道袍,声音颤道:“人,人族为什么要修恶气?是有原因的,是有深意的。”
“置身污秽恶气之中,却是不被恶气所侵蚀;以火煅烧脊梁,塑人体龙脉;于肾海之中,寻找力量源头;于头顶三尺间,请下神明……”
“我们是恶修,却也不是恶修,为何你们都不明白?更不解其中深意?”
中年宛若孩童一般,趴在污秽浑浊地上,哀声痛哭着,而后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残卷,封皮上字迹模糊,依稀可以辨别出,是一本讲解恶修法门的书。
他继续哭嚎,声声嘶哑:“恶修不恶,不恶啊,我依稀懂了,悟了,可你们为何人人不懂?人人不悟?”
李十五一脚将他踢开,语气平淡问:“所以,你悟到什么了?”
疯癫中年抬头,一张满是泥污脸在日落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偏偏眼中,却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亮光:“我悟到了,恶修不恶,根本不恶。”
“不仅不恶,而且恶修还是世间,一条最美、最让人忍不住落泪、最让人感动、最能勾通古今之人的一条修行之路。”
他嚎啕哭着:“只是啊,咱们这些人,被困久矣,心中早无慧根,又如何能……又如何能勘破那层纸幕,见得本真?”
“所以公子,请助我等脱‘困’,我们真的累了。”
李十五低声一笑:“最‘美’修行之路?你是指剖开脊梁骨,掏出自己腰子用火烤,将自己骨头一根根拆出来用来搭桥?”
“呵呵,美个蛋蛋。”
“恶修之路,至少前四境之中,谁有我懂?”
“至于帮你等脱‘困’,放心便是……李某今日善心头一次这般得多,既然应下了,那便已经开始在做了。”
也是这时。
两列身披漆黑鳞甲,手持长枪凶神恶煞身影横冲直撞而来,甲胄在昏黄中泛着冷硬金属光泽,每踏一步,带起地面沉闷回响。
为首之人手持一张八卦盘,目光落在疯癫中年身上,声音无情道:“命轨之人,当施于‘臼刑’。”
他伸手一挥,地上多出一只水缸般大小的石臼,接着提小鸡仔一般,将中年丢入石臼之中,而后另两位道人卫手持铁质臼杵,好似捣蒜一般捣着中年。
“咣……咣……”
石臼中的闷响如擂鼓,混着骨骼碎裂与血肉挤压的黏腻声,不过几息间中年便是再无动静,化作石臼中一团团骨血不分模糊肉泥。
一众道人卫,正想质问李十五。
可当看到他头顶悬挂的‘道冥’牌匾,转身便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几片落叶于风中飘零。
周遭。
躲在巷弄之中,宛若行尸走肉的一位位道奴百姓们,望着那石臼之中的猩红血肉,有人眼眶泛红,有人眼神麻木,亦有人乐呵的跑了上来。
“麻子狗,你狗日的跑上去干啥?”
“嘿,将那石臼中肉拿回家啊,这可是好东西。”
“狗日的,你要那玩意儿弄啥呢?”
“老子捡这东西,自然是回家做成血豆腐,明日背上几坨去我未来丈母娘家提亲去,这可是稀罕物。”
“麻子,你哪儿来的丈母娘?你个挫鬼样有人能瞧上你?”
“嘿嘿,巷子尾巴中,昨儿个来了条秃毛母狗,带了三条小母狗,老子向它提亲不成?”
“麻子狗,你做血豆腐,不怕遭了天谴,挨天打雷劈?”
“不怕,老子事后给佛爷烧香,找佛爷忏悔个一两天就是了,佛会原谅我的,至于这锅血豆腐,老子也给你们分点开开荤,所以还不来帮忙?”
此时此刻。
李十五已经转头,朝着城外而去。
却是在他身后,不知何时,一位衣衫褴褛,面相空濛,且有慈悲流转的佛陀浮现,佛陀周遭,是一位位虔诚皈依、不停叩首的‘因果之影’。
且他们之心愿,唯有……二世投胎,好去享福!
“恶人,恶修,恶仙!”,李十五摇头嗤笑,将棺老爷握在手中,一下下敲打着蛤蟆头。
在他身后。
胖婴,叶绾就这般远远吊着,如今的李十五,似他们也不敢靠得太近,谁也保不准下一瞬,李十五就死死盯着他们,质问一句‘你为何害我?’。
不过叶绾琢磨再三,依旧跟了上去。
问道:“镇狱官大人,我之前似听到你一句呓语,你……你说要屠城?”
“没有,你听错了,李某明明是要救他们。”
“大人,所以你如何救?”
“纸爷说了,它本质是一道术,名为‘命途错位’,在它将这座城池笼罩之后,任何说出的话、写下的字、发下的誓、许下的愿、都将‘定死’,反正必须做到,不然就死。”
李十五佝偻着脊梁,望着脚下地面,啧啧一笑:“还是纸爷够燃啊,全力施展之下,都不用再上面写字了,仅仅发个誓就着了道。”
而后又道:“棺老爷啊棺老爷,您可别每天惦记着那点血馒头了,咱们能不能有点志向些,多向着纸爷学学,竭尽全力满足老百姓‘心愿’呢。”
他话声平淡。
只是落在胖婴、叶绾二人耳中,却是没来由的一阵发寒,他们忍不住停下脚步,回望着这身后一座偌大城池,明明其中依旧有炊烟袅袅,有人声嘈杂。
可在他俩眼里,此地仿佛一座死城。
胖婴快步追了上去:“我……我可智,你等等我,我有些怕!”
至于叶绾。
脚步却迟迟未动。
她凝视着身后炊烟与喧嚣交织的城廓,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窒息之感,这里笑声太脆,哭声太轻,就连风中,都掺着一股血腥与香火混杂的怪味。
她有些,怀念浊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