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宋满手中筛香粉的动作不停,听着轻轻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道。
弘晟小心翼翼地道:“儿子给您帮忙吧。”他少有地心虚。
宋满终于抬头看他,却有点好笑:“现在看起来可一点不像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了。”
她神情如常,口吻平常,只有亲近之人能听出一点促狭之意。
弘晟想起自己幼年和哥哥在院子里找棍子假装是如意金箍棒,并硬要家中所有人都叫他们齐天大圣——为了争夺这唯一的位置,他们俩还打过好几架,最后因为谁都奈何不了谁,决定轮流做大圣。
哦,还去大伯家里教人爬树,弄得阿玛灰头土脸地回家。
爬树的功力就是当猴儿的时候练出来的。
宋满从他脸上看出他在想什么,淡淡道:“何止啊,你们还要虎皮裙穿,闹着叫你们二哥给你们做,把他气得灌你们喝苦瓜汁。”
说完,见弘晟瞳孔地震不可置信的样子,轻笑一声:“你们小时候,什么事没做过?”
弘晟听出她意有所指,老老实实在额娘对面坐下,在额娘发话之前,他没敢动炕桌上的东西,双手很乖巧地放在自己膝盖上。
那一小碟一小碟,在他看来就是一些平平无奇的干花、干草、药材,但若碰坏了,后果是很严重的。
宋满倒是给他安排了一点差事,不过因为双胞胎兄弟如出一辙的粗手粗脚,元晞弘昫能帮她做一些精细活,弘景弘晟就只能出力——大力出奇迹,把药材都捣成粉吧。
弘晟老老实实开干,一边小心翼翼觑宋满的神情,他总觉得自己想说的事情额娘已经猜到了,不然方才也不会那般意有所指。
说他们什么事没做过,又何止指小时候。
思考不影响弘晟动手,不愧是习武之人,手劲比养心殿的宫人们高许多,宋满看了一眼臼中粉末,满意点头,递给他一个竹筛,命他:“慢慢筛。”
“肚子里那些话,若再不说,难道还要设法创设良机?”弘晟正认真筛药粉,宋满忽然道。
弘晟被打一个措手不及,又在意料之中。
他郑重起来,刨去纠结,将手中东西放下,端正望向宋满:“儿欲远行。”
额娘的反应,或许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额娘只是看着他,没有第一时间激烈的反对。
弘晟低下头。
他知道,在他和三哥都在外的这些年里,额娘受到的是怎样的煎熬。
“额娘。”他起身跪在脚踏边,头依偎着宋满的膝,“是儿不孝,使您牵肠挂肚,常怀忧虑。”
“从你们进学时候起,我就知道,我是生了几匹拴不住的马,注定要跑走的。”宋满抚摸他的鬓角、五官,一转眼,当年撒泼打滚要虎皮裙穿的小孩子,已经长成能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这眉毛硬的扎手,像是刺猬的短刺。
把他留在京师,他固然能做一位威武富贵的亲王,在外人看来,即使在皇家贵胄之中也是至幸——叫他叔叔伯伯们看了都要羡慕死的,又有地位,又有实权,还有疼他的亲阿玛亲哥哥。
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去吧。”宋满口吻轻松,含笑道,“跑得再远,别忘了家在哪儿。把乌希哈带着吧,你们年少夫妻,不宜再久分别。”
弘晟欲求的正是此事。
乌希哈不会在书信中对他诉苦,他回京之后,乌希哈看起来也只有欢喜,并没提过他不在的时候她生活如何。
但他又不是傻子,不知道人心。
从前他与三哥俱在外,三嫂身边还有两个稚子相伴,乌希哈孤孤单单一个人,心中怎能好受;而今他再要走,三嫂那边已是一家团圆,乌希哈若再孤零零地留在京中,日子就太难过了。
“额娘。”弘晟双眼发酸,将头埋在宋满膝上,“总是使您为儿操心。”
宋满看着他:“你们也是额娘的骄傲。”
弘晟不肯哭出来,多丢脸!强压抑双目涩意,半晌起身,郑重叩首:“额娘放心,儿一定珍重己身,不敢以身涉险,罔顾安危,不孝于父母。”
宋满没答这句话,这会如何说,真到陷境,又不是他们能控制的。
她只扶起弘晟,拍拍他硬邦邦的肩膀:“珍重即可。”
好像从他们两个进入军营那一年开始,这两个儿子,就注定远离他了。
但她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呢?
成全了弘景的志向、抱负,怎能不成全弘晟的。
何况如今只是操练水师,至少比在藏地对敌的时候还要安全。
“去吧。”她把一个锦囊塞进弘晟手里,里面是系统商城出品的幸运道具——当然,现实中看起来像是一张平安符。
“随身带着,不要离身。”
前次出征前,她也曾如此叮嘱过,弘晟笑着答应下,当面系在颈间,里面已经有一个小小的锦囊,因为时间太长,鲜艳的绸缎稍有些褪色。
但他们兄弟一直保存得很好,遵从额娘的叮嘱,贴身携带,从未离身。
宋满看着,轻轻点头。
皇帝听闻弘晟下午过来,与宋满说了许久的话,心中便有数了,批完折子回到后殿,一脸同病相怜的抑郁悲伤、义愤填膺,本来是打算和琅因一起骂一骂小儿子的。
结果却见宋满只是在暖阁内静坐,有些恍惚。
皇帝脚步微顿。
“爷回来了?”宋满仿佛被惊醒,回过头看他,起身道,“今日好早啊。”
可不早么,回来骂儿子,很兴奋。
皇帝叹一声:“弘晟这孩子心意已决,咱们是拿他没法子了。”
他把那些骂儿子的话咽回去,拉起宋满的手:“至少在广东,也是安全的地方,他前次还闹着要出海,说要效仿郑和——朕绝不同意,狠狠骂了他一顿,他现已老实了,再不敢说那些无稽之谈。朕叫年羹尧去广东为官,他是个伶俐的人,有他在,弘晟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伶俐,指不会太容易被弘晟拿捏糊弄,也因为有野心,不会甘心为皇子驱使,指哪打哪。
宋满似乎释然地点头,叹息道:“非如此,又能如何呢?这些孩子都长大了,再不是养在膝下,乖巧老实的时候了。”
“为人父母者,大抵都是如此吧。”皇帝道。
二人静静坐着,皇帝看到炕桌上的木匣,道:“这是做什么的?”
宋满“诶呀”一声,忙叫人:“快送去熏蒸。”
她道:“给爷新制的香料。入冬了,到处燃烧炭盆,烟熏火燥,这香能滋阴养神,宜在冬日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