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皇太后尚未在东陵安葬,丧事未完,永瑶的生辰王府内并未准备庆祝。
时下的风气,是不给小孩子过生辰的,不过宋满疼孩子们,往年会在府里准备宴席,一家欢庆。
今年虽然情况特殊,不能一起庆祝,宋满也叮嘱冬雪准备了几道永瑶喜欢的菜品点心,送到朝盈院里。
用过饭,弘昫与朝盈带着永瑶过来谢恩,叫永瑶磕头。
宋满看着都替永瑶累得慌,这年代的小孩过生日得磕一圈头,要是她小时候,爸妈让她这么干,她早就高喊拒绝封建压迫了。
永瑶没法高喊这句台词,她就是封建压迫本身。
宋满为自己的胡思乱想一笑,温柔地招呼永瑶起身:“快来玛嬷这坐,看玛嬷给你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物。”
在永瑶心里,玛嬷就是天底下一等一温柔慈爱的好人,还阔绰大方,在姑姑的教导下,她常能在玛嬷这也讨到好多喜欢的小东西!
听说是生辰礼物,永瑶格外期待。
侍女捧上锦盒,一样样打开,先是一顶银项圈,通錾如意云纹,两侧对镶着竹节状的碧玉;然后是一只碧桃玉锁,碧玉通透青润,雕刻桃叶、桃子,笔法简洁脱俗,颇为清雅可爱。
这两件是成套的,永瑶从小像她姑姑,喜欢金灿灿、明亮鲜艳的东西,同样,对美丽也无法抗拒,做得精巧的东西她们都喜欢。
永瑶眼睛亮晶晶的:“谢谢玛嬷!我好喜欢!”
弘昫坐在下首看着,侍女来给永瑶戴上,又前后捧着面镜供永瑶照,永瑶美滋滋地看着,伸手抚摸,格外欢喜。
他不觉也微微含笑,朝盈笑道:“这孩子的眼界都被额娘您养挑剔了,那日把我嫁妆里头许多没用到的旧首饰翻出来准备换换款式,她跟着看,竟然还很嫌弃。”
“打小见的都是顶好的,往后才不会别人随便糊弄了。”一副项圈虽然是银质,可光是手工的价值就远超过这些银子本身了,更休提那样碧绿通透的玉料。
宋满手中好东西不少,也不吝啬用,顺安、乐安的嫁妆里,都有一份她给的丰厚添妆,又怎么可能少了自己孙女的。
看着永瑶美滋滋的,眼睛弯弯的模样,她心里就痛快。
再后头,打开几只匣子,其中有初习字用起来顺手的笔墨,一个颜色粉嫩可爱的燕子石砚,一看就是哄小孩子的玩意儿。
另有一盒湖笔、一只端砚,就是正经高档货色了,还有一沓泥金荷花笺:“等到七八月上,荷花开了,我们格格的字大约也练成了,到时候请格格来帮玛嬷写花笺,好不好?”
永瑶眼睛亮晶晶的,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连声道:“谢谢玛嬷!谢谢玛嬷!”
她现在对上学念书期待满满,最喜欢人肯定她是即将进学的大孩子,出门之前还对着刚刚会爬的小弟弟训话半天,一本正经,就学阿玛平日训叔叔们的样子。
这会得到这么多“正经念书的人”才用得上的礼物,如何能不欢喜。
永瑶嘴巴也甜,从小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最会给人灌迷魂汤,把弘昫、朝盈、佛拉娜都哄得七荤八素,在宋满这也是满满的战斗力,蜜糖炮弹不要命地射出来,满口是“玛嬷最好了”。
宋满忍不住捏她的小辫子,虽然还没到十岁,但因要上学了,朝盈和宋满商量着,决定先给永瑶留满发,剃前不剃后,留出一个小辫子。
现在只有一个小指头那么长,永瑶还不大习惯,晃一晃头,对宋满说:“这头发打我!”
“傻孩子。”宋满失笑,元晞小时候也这么说过。
弘昫显然也想起来,不禁莞尔,朝盈知道必有内情,顷刻也就猜到了,也忍笑起来。
宋满当时也没想到,这竟然是五十七年最后一次和弘昫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话了。
之后的日子,清军在藏地用兵,被准噶尔部全歼,朝中对此事的态度顿时一改,形势严峻起来。
再斟酌起用兵之事,就不是简单的帮助拉藏汗平乱那么简单了。
大军开拔,按照惯例,至少得有一位在宗亲中有分量的亲王坐镇,当年康熙征讨准噶尔,有裕亲王为他执掌大军,如今垂垂老矣,再见战争,忽觉兄长坟茔上黄土已干。
而一众老牌掌兵宗室,他是不愿用的。
最好的选择,就在众皇子当中了,自己的儿子,哪怕统兵会滋养他们的野心,那有什么的?肉总归是烂在自家锅里。
他老人家挑挑拣拣,骑射过人的儿子,老三就是头一个,但他也是年过四十的人了,又不善言语,在家修书多年,康熙给他安排了一众无权文人班底,其实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康熙叹一口气,再往下翻,老四,那点骑射功力,干脆就是个添头,待下也过于严苛一些,眼里揉不得沙子,处理内政尚可,带兵实在是难为他。
再到老五、老七、老十……一路算下来,还是十四贝子堪用。
骑射既精,年轻力壮,野心勃勃,适合放出去打架,只是还需要安排好人平衡他,一则避免他对战准噶尔时得意轻敌,二则也是避免他滋生出咬向阿玛的獠牙。
这个人选,就需要仔细斟酌了。
稳妥能干,这不难办,去年因为被假三皇子门人骗了而革职留任的年羹尧本身便是能人,于川藏地形熟悉、民风清楚,很堪用。
但因为第二点,康熙沉吟起来。
年羹尧居官尚可,忠心不详,他本身是老四的属人,妹妹还是老四的侧福晋,这种情况下,尚去对老三示好,十四去了,要征讨准噶尔,平定藏地,他们必得通力合作,如此情况下,他又岂能不对十四动心?
若十四没有野心尚可,十四野心勃勃,还在意什么亲兄长的门人?
康熙斟酌半日,在雍亲王看似热血勤恳其实咬牙切齿地进来替两个小儿子请命,准许他们随军征讨准噶尔的时候,心神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