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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十字路口

    上世纪的九八年春夏之交,我以忐忑不安的心境参加了平生的第一次公务员考试。最让我不开心的事情还不是自己因为感冒引起的头疼,谁叫自己在备考时不保重健康而整成了重感冒呢?也许是第一次参加公考的缘故,只用心复习,而象老黄牛那样只顾抬头拉车,却没有好好看路。《行测》科考试,都是考的各学科的基础知识与发应速度,我基本上还可以,可第二科《综合知识》的考试让我太意外了,居然省情就占了百分之四十,差一点就是一半,对我这位不久前从外省回来参考的人来说,多年在外省工作,本地的情况就自然了解相对较少 ,也确实不知道考这些死记硬背的知识点,不言而喻,我被彻底整懵了。并且当时让我意外的是《申论》没有纳入考试,自以为我这写文章的优势便没有机会发挥出来。无赖之下,我凭自己掌握的基础知识答完了所有的题目,失望地走出了考场。不甘心,也好奇,在扎堆的考生中顺便问了一下其他考生,居然他们说都拿到了现存的《省情》参考资料,厚厚的一本书。他们报名时,就当即买回来的,只需要背下来就OK了,不需要自己主观发挥。

    这注定我这第一次考公进入县级机关,没有多少希望。那几天,我连李坎家都不敢去,只怕他问起考试的事。1998年的蝉鸣比往年都要聒噪。我估计考试结果出来了,周末专程进了汉城,来到县政府大院古老的黄桷树下。站在劳动人事局门口,望着公示栏上的红榜,蝉翼震动的嗡鸣与心跳声交织成一片。第二名,这个位置仿佛一根茅草卡在喉咙里,既扎得慌又带着点侥幸的甜。考试成绩,我有点意外。虽然没有考到第一名,但取得了面试的资格,也算是达到了最好的效果。自以为对面试信心满满,不存在多大问题,保住第二名是大概率。

    我正准备离开大院往回走,"老姚!"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转身一看是李坎主任,他手里攥着皮质公文包,刚从县政府开会出来。他微笑着提高嗓门说:"走,去老地方喝茶,顺便跟你谈谈面试的事。"

    我们边走边聊。穿过老城区的青石板路,小鸟在树上轻声地叫。老李突然说:"当年苏部长跟你加报考名额时,我就知道你能行。"他身体有些胖,开始冒汗了,中山装被汗水洇出浅浅的水痕,像幅水墨画。

    茶馆还是老样子,陈大爷正在和李姐争论牌局。朱玲从柜台后探出头,手腕上的红绳晃得人眼花:"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我跟朱玲介绍说:这位就是我经常给你说到的李主任,多年的好朋友,年轻的老领导,我报考就是他领导的局机关,这次已经进入了面试。

    朱玲脸上露出了微笑,点头向李主任打招呼,问好。她还感谢老领导多年来对我的关照。

    "给我们来碗两杯清明茶。"我们坐下时,朱玲递来绿茶,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一按,带着暖意。

    老李喝了口茶,突然压低声音:"知道你为啥能进面试吗?"他的镜片蒙着水汽,"除小张那小子笔试考了98分,可其余参考的二十多人大多数都是基层计生干部,他们的文化都是高中生、初中生,有可能还有极少的小学文化,好几位还是部队复原的,基层工作经验丰富,走村串户那是一把好手,但拿笔考试就不是你和小张的对手了。"

    原来那些认识小张老师的实力报考者,看见小张的大名,躲还来不及,谁知我不明真相,硬是往小张的枪口上撞,注定最多只能考到第二名。

    窗外的蝉突然集体噤声。我盯着搪瓷缸里沉浮的茶叶,突然觉得自己像片被沸水冲泡的绿茶,在命运的杯底打着旋儿。

    老李给我介绍的那位小张老师,确实应验了他的考场实力,在全县所有考生中笔试成绩第一名,而且在这次全市千余名考生中笔试成绩也是第一名,老李说他是考霸,一点也没有夸张,名至实归。我真佩服他,原来他应考这么厉害。

    面试那天,我如期而至。果然不出所料,值得我骄傲的是,我跟小张老师一起参加面试,我们的面试成绩几乎差不了多少。能够跟高手一起参加竞技与对决,是我这一生的荣幸。面试时,老李作为七大评委之一,我进入考场就看见他端在评委席上,微微给我点了点头,慈祥与亲切的目光给了我力量,短时紧张的情绪一下就平静了许多,心口咚咚咚的声响很快就感觉不到了。虽说有一道情景题感觉有些难,说的是加入让我去找一个长辈领导办事,带了一点小礼物烟酒什么的,可领导已收到就发觉是假烟假酒,问作为当事人怎么应对这样的场面,实话说,我给老师、领导或长辈确实送过烟酒,比如过年啦,节日啦,可从来就没有发现是假货,所以就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所以我面对这样的题目被难住了。答题不是特别流畅,个别难题没有做到如行云流水,但渐渐地平静下来后,具有几分从容与淡定,基本上象给学生讲语文课一般,答完了五道面试题。按规则,笔试和面试成绩各折一半计入总成绩,我如愿以偿取得了报考职位的第二名,没有辜负老李主任的期望。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我跟老李主任交流时,他认为我的面试很不错,不愧为老师,多年的讲台锻炼,表达能力还是不错的。按照老李的说法,要是我在报考时就规避了跟考霸小张作为对手,规避了这个挑战,这次结果就应该好多了。我说,这就是命运。老天早就安排好的。

    老李作为局里的***,亲自参加面试把关,为本系统进入了三个很能干的公务员,一男二女,那位男的就是老李给我提到的小张老师,另外两个女的来自县级大型国企,一个会计师,一个写手。可小张老师是质朴谦逊、文质彬彬的书生,汉城学霸,名气大,为局里撰写了不少大型文字材料,是大型会议材料、讲 话稿、活动方案等重要文件的操盘手。三位都是分配在县城的机关里,起点相对较高,没有几年,就成为了局领导,后来都是正科级以上领导干部,特别是那位小张老师,后来在李主任离开机关后,他考入了省城的省级机关公务员,还读了研究生,早已是厅级干部,得到了很不错的发展。当然,这是后话。

    我没有几乎与小张等那批人一起进入县级机关,但是,在老李主任的运作下调进了县级机关派出单位,也就是下面的区公所计生办公室,直接管理乡镇机关的业务。说起就是一句话,可走完这个流程,就是好几个月。特别是到那区公所找书记签字就跑四趟。也找了好几个人帮忙。

    李坎主任也真会考验人。他叫我将调动申请表拿到学校和文教局签上“同意调出”的字样盖章后,到全县条件最好的区公所***签上“同意调入”的这样再盖公章,就算完成了手续。可这学校和文教局的意见我一天就完成了。那区公所的***我都不认识,人家怎么会给我签字呢?这确实是具有挑战性的任务。

    我去问老朋友刘哥,他的路子广,认识的人多,也乐于助人,我以前找他帮忙,几乎都办好了。 他与那里的李区长是老同学,他搭桥让我认识了李区长,以他为桥梁再去找书记签字,就推进了一步。我当时是这么想的。我从五一前就认识了年轻的书记,也是从师范毕业后当了几年的教师,再改行当了领导,一步步坐到了现在的位置,很让我羡慕。我们都是从教育战线过来的,自认为说话就相对的方便。我到他办公室说明了来意,递交了调动申请表,他看了一下说:想调进行政机关,要走考察程序,让我先回来等消息。

    我于是带着被拒绝后的烦恼走出了书记办公室。我把这个书记的答复告诉了李区长后,他说那就回去等候消息嘛。他有些不高兴,但难以言表。间接地说,书记没有买区长的账,他怎么高兴得起来呢?

    我走出区委大楼,夕阳把江面染成血色。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赶回了汉城,天色早已漆黑。朱玲在家等我,怀里抱着刚满月熟睡的孩子。"茶馆今天收了七十八块。"她轻声说,"爸说要给孙孙买奶粉。"

    我的表情让朱玲猜着了,她说:第一次去区里办事,不顺利吧。

    我点了点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念了其中一段文字:"你听窗外那树上的蝉,它们在地下蛰伏十七年,只为这一夏的嘶鸣。"

    蝉鸣渐渐消失,代替它们的是蟋蟀的弹奏。夜深了,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接下来要想什么办法,才能去区里完成签字任务呢?看来,属于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命运的分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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