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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悄悄离开

    马伏山的年味还没褪尽,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腊梅与烟火的味道,还黏在衣领上。我和朱玲踩着清晨的薄雾回到汉城,青石板路被昨夜的细雨洗得发亮,屋檐下的红灯笼轻轻晃着,将影子投在河面上,随波揉成细碎的金箔。春节假期眼看就要彻底结束,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去汉龙宾馆看看加班的果儿姑娘。

    节后的汉城少了些喧闹,却多了几分踏实的忙碌。临街的铺子陆续开门,老板们搬着货箱路过,笑着互道顺遂,声音裹着水汽,暖融融的。朱玲挽着我的胳膊,指尖轻轻蹭过我掌心,她知道我心里惦记着什么,这几天总念叨着要去汉龙宾馆看看果儿,想问问她年后的打算,也想把带回来的马伏山腊肉分她一半。

    “急什么,等吃过早饭再去也不迟。”朱玲的声音温软,像汉城春日的风,“果儿那丫头懂事,早把这儿当自己家,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我点点头,脚步却还是不自觉加快。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子,滨河路的景致渐渐铺展开来。洲河的水静静流着,初春的水位不高,露出浅滩上青灰色的卵石,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河岸的垂柳刚抽出嫩黄的芽,风一吹,软枝条就拂过行人的肩头,带着湿漉漉的清新。

    汉龙宾馆就坐落在东区滨河路中段,米白色的墙面有些斑驳,却依旧干净利落。门口的保安认识我,笑着点头:“哥,您找果儿吧?她前几天就请假走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猛地塞进我心口,瞬间冻住了所有脚步。我愣在原地,喉咙发紧,半天才能挤出声音:“走了?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走的?”

    “回湖南老家了,听说是家里有急事。”保安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揉得有些发皱,“走之前特意留的,说您要是来了,务必把这个交给您。还嘱咐着,说您别找她,她可能不回来了。”

    信封上是果儿清秀却仓促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像刻在我心上。我接过信封,指尖微微发颤,仿佛捏着的不是一纸信笺,而是一段沉甸甸的、猝不及防的离别。朱玲站在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没说话,却递过来一方手帕,她眼底的担忧,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沿着宾馆的走廊慢慢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敲在心上,一下又一下,带着钝重的疼。推开果儿住的那间小宿舍,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铺在床铺上,桌上放着她没织完的围巾,是朱玲给她挑的枣红色毛线,还剩半截搭在椅背上。墙角的行李箱不见了,只有一个旧布包放在床头,里面装着几本翻旧了的杂志,还有一张她和家人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得灿烂,身后是湖南老家的青山绿水,眉眼间全是未经世事的干净。

    我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慢慢展开信纸。字里行间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她的委屈、不舍,还有迫不得已的决绝。她说家里催得紧,父母知道她怀了孩子,十分生气,坚决不同意她留下,要么回去嫁人,要么就打掉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她说怕拖累我,怕给我们添无尽的麻烦,所以只能悄悄离开;她说她舍不得汉城,舍不得滨河路的风,舍不得我们对她的好,可她没有选择;她说让我帮她结清欠下的工资,就当是给未出世孩子的礼金,买衣服买食物都好;她说替她向朱玲姐问好,为了不打扰我们的生活,她愿意彻底离开,回到南方打工;最后一句,她写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剜心——也许今生无缘再见,但我无怨无悔。

    信纸在我掌心慢慢被浸湿,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字里行间,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那些鲜活的过往。

    再见果儿是年前,她提着一个皮箱来到清流码头找我,根本不不知道我已有了女友。皮肤是南方姑娘特有的白皙,眼睛亮得像洲河的星星,说话带着浓浓的湖南口音,做事却格外认真。那时候她才二十岁。

    她进汉龙宾馆上班第一次发工资,拿着薄薄的一叠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非要拉着我和朱玲去滨河路买好吃的。那天的阳光正好,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她坐在石凳上,一边舔着冰棍,一边跟我们讲湖南老家双季的稻田,讲外婆做的米粉,讲她想攒钱给父母养老。朱玲心善,看她一个姑娘在外不容易,平日里总多照拂她,给她织毛衣,教她算账,教她待人接物,我也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疼,有难处从不含糊。

    我们都以为,她会在汉城安安稳稳待下去,慢慢攒钱,慢慢过上好日子,甚至等着她的孩子平安降生,我们还商量着要给孩子买最好的小衣服、小玩具。可谁也没想到,命运的耳光来得这么突然,这么狠戾,把所有美好的期许,都打得粉碎。

    上个月她还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悄悄跟我说:“哥,你说这孩子是像我,还是像他爸爸?”那时候她脸上满是温柔的光晕,眼里是对未来最纯粹的憧憬。她说等孩子生下来,要教孩子说汉城话,要带孩子来滨河路放风筝,要一辈子守着我们。可现在,那些话还萦绕在耳边,人却已经远隔千山万水,连一句当面的道别,都成了奢望。

    我慢慢站起身,把信纸叠好,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衣兜,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点她的温度。走出汉龙宾馆,滨河路的风更凉了,夕阳已经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凄美的橘红色。洲河的水被映得波光粼粼,缓缓向西流去,无声无息,就像那些我们拼尽全力,却依旧留不住的人和时光。

    我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脚下的石板路被夕阳晒得温热,可我的心却冷得像结了冰。岸边的行人来来往往,有牵着孩子嬉笑的父母,有并肩依偎的情侣,有坐在石凳上闲聊的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安稳的烟火气,只有我,被无尽的怅然和心疼包裹着,像一叶孤舟,漂在冰冷的河面上。

    风里飘来糖画摊的甜香,那是果儿姑娘最爱吃的东西。每次拿到小费,她都会蹦蹦跳跳地去买一个糖画,小兔子、小老虎,她说虎年要画虎,虎虎生威,吉祥如意。我们坐在河边,分吃一块甜甜的糖画,看着河水缓缓流淌,聊着琐碎的家常,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得让人想哭。如今糖画摊还在,甜香依旧,可那个爱吃糖画的姑娘,却已经在回湖南的火车上,独自承受着所有的艰难与无助。

    朱玲默默跟在我身后,走了很久,才轻轻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温热,一点点暖着我冰凉的指尖:“别太难受了,果儿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不是不想留,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点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我何尝不知道,她是怕我们为难,怕她的孩子成为难以承受的负担,怕她的存在影响我的生活,所以才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悄悄退场,把所有的苦,都一个人扛。

    回到家,朱玲默默收拾着东西,我坐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摸着兜里的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就这么让她走,我得为她做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拉着朱玲去了汉龙宾馆。找到经理,我把果儿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语气坚定地要求,立刻结清果儿所有的工资,一分都不能少。经理起初还有些推诿,说员工离职需要流程,可看着我红着的眼睛,看着朱玲严肃的神情,最终还是点了头,把一叠整整齐齐的钱,递到了我手里。

    钱不多,却是果儿起早贪黑、端茶倒水挣来的血汗钱,是她留给孩子唯一的念想。我把钱小心翼翼包好,又和朱玲去了商场,挑了最柔软的婴儿小衣服、小被子等,满满装了一大包。

    可我们没有果儿的地址,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她走得太急,太干净,像从没来过汉城一样。我托宾馆的同事打听,托身边认识湖南务工人员的朋友帮忙问,甚至跑去社保局咨询湖南的务工帮扶政策,想通过官方渠道,找到一点她的踪迹。我跑了整整一天,问了无数人,可得到的答案,全是不知道、没联系。

    傍晚,我又一次站在滨河路,看着缓缓西流的河水,心里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能给她结清工资,却不能替她承受父母的逼迫,不能替她决定孩子的去留,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依靠。我才发现,原来我所谓的关心,在现实面前,如此苍白无力。

    朱玲走到我身边,轻轻抱住我:“我们尽力了,果儿那么聪明,那么坚强,一定会好好的。她知道我们在为她奔走,心里一定会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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