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庄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孩子,”她轻声道,“身子才刚好些,就想着这些事。”
苏麻喇姑没有接话。
孝庄又捻了几粒念珠,忽然问:“老大他们呢?在朝上说了什么?”
苏麻喇姑道:“大阿哥第一个站出来,说太子爷说得有理。四阿哥、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都站出来了。一个接一个,都站在太子爷身后。”
孝庄手里的念珠停了。
她望着窗外的月光,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里,忽然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里,有太多太多。
苏麻喇姑轻声道:“主子,该歇了。”
孝庄摇摇头,将那串念珠放在枕边,却没有躺下。
她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月光,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苏麻喇姑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多少风风雨雨。先帝在的时候,朝里那些大臣们吵来吵去,说什么的都有。
可哀家知道一件事——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保成能有这份心,能走出这一步,哀家心里高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哀家也心疼。这孩子,遭了那么大罪,才刚好些,就闲不住。跟他额娘一样,看着温温和和的,骨子里倔得很。”
苏麻喇姑在一旁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孝庄沉默了一会儿,又道:“苏麻,明儿个你去毓庆宫看看。看看保成气色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跟他说,乌库玛嬷知道他在朝上说的话了,乌库玛嬷为他骄傲。可也要告诉他,身子要紧,不许累着。”
苏麻喇姑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孝庄点点头,这才缓缓躺下。
苏麻喇姑替她掖好被角,又检视了一遍熏笼里的炭火,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帐幔深处,孝庄阖着眼,呼吸渐趋绵长。她的手里仍握着那串沉香念珠,指节却不再捻动,只是静静地、安稳地覆在枕边。
她的保成,长大了。
她的保成,心里装着天下,装着百姓,装着大清的将来。
她为他骄傲。
*
毓庆宫的暖阁里,胤礽已经睡下了。
这一日太过劳神,他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心舒展,唇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小狐狸蜷在他枕边,也睡得很沉。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暖阁,落在那张堆着几本洋人书的书案上,落在那只小小的八音盒上,落在胤礽安详的睡脸上。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梦。
或者说,有梦,却记不清了。
只记得梦里有一双温柔的眼睛,一直望着他,像月光一样,静静地、静静地,陪了他一整夜。
*
翌日清晨,苏麻喇姑果然来了。
她来时,胤礽刚用完早膳,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姑姑怎么来了?快请坐。”
苏麻喇姑笑着行了礼,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转了一圈。
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虽还有些清减,可眉宇间那团病气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光。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太皇太后惦记着太子爷,让奴婢来看看。”她说着,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这是太皇太后特意吩咐膳房炖的汤,说是给太子爷补身子的。”
胤礽接过,心头一暖:“乌库玛嬷身子可好?”
苏麻喇姑笑道:“好着呢。太皇太后昨儿个听说太子爷在朝上的事,高兴得很,说太子爷长大了,心里装着天下,装着百姓,她为太子爷骄傲。”
胤礽的眼眶微微发热,低下头,轻声道:“孙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苏麻喇姑望着他,那双慈和的老眼里,满是欣慰。
“太皇太后还说,让太子爷好好养着,不许累着。身子要紧。”
胤礽点点头:“请姑姑转告乌库玛嬷,孙儿记下了。”
苏麻喇姑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孝庄近日的琐事——老人家胃口好了,夜里也睡得安稳了,前几日还让人把东次间的窗纸重新糊了一遍,说今年冬天格外冷,得把屋子弄得暖暖和和的。
胤礽听着,心里暖融融的。
送走苏麻喇姑,他回到暖阁,打开那只食盒。
里面是一盅汤,炖得清亮,香气扑鼻。
旁边还有一小碟点心,做得精致小巧,一看就知道花了心思。
他端起汤盅,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寒意。
小狐狸跳上桌案,凑过来闻了闻,眼睛亮亮的。
【好香!宿主,乌库玛嬷对你真好。】
胤礽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夜那个梦,梦里那双温柔的眼睛。
那是额娘的眼睛,也是乌库玛嬷的眼睛。她们一直在看着他,从未离开。
*
用过汤,胤礽又坐回窗边,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
小狐狸蜷在他膝头,晒着从窗纸透进来的阳光,懒洋洋地打着盹。
暖阁里很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炭火爆开的哔剥。
*
朝会后的第三日,康熙的旨意下来了。
着南书房、兵部、工部、户部、钦天监,会同商议太子所奏之事,拿出章程。
这不是寻常的议事——太子亲自开口,皇上亲自点头,满朝文武都看着。
谁也不敢怠慢,可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消息传到毓庆宫时,胤礽正在窗前看书。
何玉柱进来禀报,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殿下,旨意下来了!皇上让各部会同商议您奏的那些事呢!”
胤礽放下书,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可眼底那一点光亮,却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澈。
小狐狸从他膝头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蹦回去蹭他的手。
【宿主,麻子哥真的让人去议了!】
“嗯。”
【你说他们会议出个什么结果来?】
胤礽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可总归……是有人在议了。这就够了。”
*
南书房的议事厅里,气氛比胤礽想象的还要凝重。
几位大臣分坐两侧,面上都带着几分郑重。
兵部侍郎周明德坐在右手边第一个,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是老臣了,历经三藩之乱,亲眼看着大清的火器一步步走到今天。
太子在朝上那些话,他听着刺耳,可回去翻了一夜,却不得不承认——太子说的,有些道理。
可承认归承认,要他开口附和,他这张老脸,实在拉不下来。
工部侍郎陈文渊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太子让人送来的洋人火器图样,画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三天,越看越心惊。那些东西,确实比大清现在用的强。
户部的郎中坐在角落里,闷头算账。
太子说的那些算学,他也翻过几页,确实比他们现在用的法子简便。
可这事要是真推行起来,得花多少银子?他不敢想。
钦天监的监正倒是满脸兴奋,捧着几本洋人的历法书,恨不得当场就讲起来。
内阁大学士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他是康熙信重的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太子说的那些,皇上是支持的。
可支持归支持,这事要怎么议,怎么拿出章程来,得让这些人自己开口。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诸位,太子殿下所奏之事,皇上让咱们议。有什么想说的,都说说吧。”
沉默。
兵部侍郎周明德第一个开口:“太子殿下说的那些火器,臣回去查了查,确有此事。洋人的燧发枪,射程比咱们的鸟枪远,装弹也快。线膛炮比红衣大炮轻便,射程却更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这些洋人的东西,造价不菲。若要仿制,得花多少银子?国库能不能支撑?”
户部郎中立刻接话:“周大人说得是。这几年国库虽然比前些年宽裕了些,可处处都要花钱。若是再添这么一大笔开销……”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工部侍郎陈文渊放下手里的册子,缓缓道:“银子的事,固然要紧。可臣以为,更紧要的是——咱们有没有人会造这些东西?
图纸摆在这儿,看得懂吗?造得出来吗?”
这话一出,厅内又静了。
内阁大学士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不低:“太子殿下说了,不是全盘照搬。该学的学,该用的用。
可怎么学,怎么用,学到什么程度,用到什么地方——这是咱们要议的。”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银子……若是这些东西真能让大清更强,现在花些银子,将来省下的,怕是更多。”
众人沉默了。
*
消息传到阿哥所时,胤禔正在擦他的弓。
听太监说完军机处的情形,他把弓往桌上一搁,霍地站起来:“这些老臣,就知道说不行不行!保成在朝上说了那么多,他们就听进去一个‘花钱’?”
他大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弓。然后,他转身回来,重新坐下。
不行,不能冲动。
保成说过,这事要慢慢来,急了反倒坏事。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弓,继续擦。可那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
胤禛在户部,消息来得更快。
他听完属下的禀报,沉默片刻,然后翻开手边那本洋人算学的译本,找到“复式记账”那一章,又看了一遍。
银子的事,是得有人算。可怎么算,算得清不清楚,能不能让人信服——这才是他要做的事。
他拿起笔,在纸上慢慢写起来。
一笔一笔,把仿制洋人火器可能需要的银两,按照不同的规模、不同的进度,列出好几种方案。
有最省的,有最稳妥的,有最快见效的。每一种都算得清清楚楚。
*
胤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几本洋人历法的书,翻了整整一天。
他越看越觉得,洋人的算法,确实比他们现在的精密。
可这话要怎么说,才能让那些老臣听进去?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给钦天监的监正。
信里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请教了几个历法上的问题,又把洋人的算法和自己的见解附在后面。客气,周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
胤祺去了慈宁宫。
他给孝庄请了安,陪她说了会儿话,又帮着苏麻喇姑整理了一会儿佛经。
孝庄问他朝上的事,他只说:“二哥说得对。孙儿不懂那些,可孙儿知道,二哥是为了大清好。”
孝庄看着他,笑了:“你呀,是个实诚孩子。”
胤祺嘿嘿一笑,继续埋头整理佛经。
*
胤祐在自己的小屋里,对着那张滑轮组的图纸,改了又改。
他想,若是能做出一个更大的滑轮组,能吊起很重很重的东西,那工匠们盖房子、修宫殿的时候,就能省不少力气。
省了力气,就能省下工钱。省下工钱,银子的事,不就解决了一部分?
他把这个想法画成图纸,又写了一份详细的说明,让人送去给工部侍郎陈文渊。没有署名,只说是“一位工匠的心得”。
*
胤禩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洋人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着。
他没有去南书房,也没有去联络什么人。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书,把那些看得懂和看不懂的地方,都记下来。
李全在一旁伺候着,见他看得认真,不敢打扰。
过了一会儿,胤禩忽然开口:“李全。”
“奴才在。”
“你说,二哥现在在做什么?”
李全想了想:“太子爷……大概在看书吧。”
胤禩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翻书。他没有再问。可他嘴角那一丝笑意,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轻松。
*
胤禟和胤䄉在屋里闹翻了天。
胤禟把八音盒拆了装、装了拆,反反复复研究那些齿轮。
胤䄉蹲在旁边,一边看一边问:“九哥,这个是什么?”
“九哥,那个是什么?”
“九哥,你能不能慢点拆,我都看不清!”
胤禟被他问得烦了,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拍:“你自己不会看?”
“我看不懂嘛!”
“看不懂你不会学?”
“你教我我就学!”
胤禟瞪了他一眼,又把螺丝刀拿起来,放慢了动作,一点一点地拆给他看。
胤䄉看得眼睛发直,嘴里念念有词:“哦……原来是这样……哦……这个我懂了……”
胤禟翻了个白眼,可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
胤祥在自己的小屋里,对着那张安神香囊的方子,改了又改。
他想,二哥晚上睡不好,得把方子配得更温和一些。
他一样一样地称量药材,细细地研磨,再用小银秤反复核对份量。
小太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十三阿哥,您这是第几回了?”
胤祥头也不抬:“第七回了。”
“还不行吗?”
“再改改。”他轻声说,“二哥身子弱,得仔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