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城,流芳山道场。
翠峰联绵,灵雾缭绕,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一派仙家气象。
道场之内,修士往来,或于山间吐纳灵气,或于洞府闭关潜修,或三三两两聚于亭台论道。
自季青坐镇以来,外间窥伺的目光虽未消散,但明面上的侵扰却已止息,道场难得地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却隐隐涌动着暗流。
道场庇护虽好,却非长久之计。
修行之路,终究需在争斗中磨砺,于险境中求取机缘。
一味龟缩于道场,固然安全,却也意味着道途停滞,前路断绝。
瀚羽尊者便是其中深感焦灼之人。
他一身青灰色道袍,面容儒雅,眸光沉静,周身荡漾着三阶神修士特有的圆融气息。
在流芳山道场诸多修士中,他并不起眼。
甚至可以说,有些“泯然众人”。
他是百香尊者的记名弟子之一。
类似他这样的记名弟子,道场中不下数百。
他不是天赋最出众的,也不是最受重视的,更非最早入门的那一批。
他能入流芳山,成为百香尊者记名弟子,靠的是一份机缘,以及背后那个弱小位面无数生灵近乎孤注一掷的供养与期盼。
他的家乡,只是一个中等偏下的位面,资源贫瘠,传承残缺。
最高战力不过四阶神,且仅有一两位,已是位面支柱。
而他,瀚羽,以家乡位面万载难遇的天资,历尽艰辛,飞升至时空源界,又几经辗转,终于拜入流芳山道场,成为百香尊者记名弟子。
这在故乡,已是足以载入位面史册的惊天壮举。
家乡的亲人、师长、同胞,皆视他为希望,将位面未来崛起的重担,压在了他一人肩上。
他不能停。
三阶神,在时空源界也只能算比底层稍微好一点罢了,在流芳山道场,也只是普通弟子。
唯有晋升四阶神,方算真正在这浩瀚时空源界有了一席之地,也才有能力反馈故乡,改变位面命运。
“不能再等了。”
静室中,瀚羽尊者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深处闪过一丝决绝。
道场虽安,却无他所需的破境机缘。
他知道,许多同门如今仍心有余悸,不愿轻易离开道场庇护范围。
但他不同——他背负的,不仅仅是个人的道途,更有一个位面的期望。
“那份藏宝图……”
瀚羽尊者手掌一翻,一枚古朴的玉简浮现于掌心。
玉简表面布满细密裂纹,散发着沧桑古老的气息。
这是他早年在一处遗迹中偶然所得,据传记载着一位六阶神大能遗留的宝藏线索。
他研究此图已逾千年,大致确定了方位,就在时空城外某处相对偏僻的混沌区域。
此前因实力不足、时机未到,一直不敢贸然前往。
如今,他修为已至三阶巅峰,距离四阶只差临门一脚。
而道场有归墟尊者坐镇,外敌暂时退避,正是外出的最佳时机。
“冒险一搏,若得机缘,或可直入四阶!”
瀚羽尊者深吸一口气,将玉简收起,起身整理衣袍,推门而出。
离山之前,他异常谨慎。
先是以秘法遮掩气息,改换容貌,又接连变换数种遁法路线,在时空城内兜转数日,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然来到城西一处相对冷清的传送阵。
缴纳神晶,踏入阵中。
光芒闪烁,空间之力将他包裹。
“嗖”
身影消失,他已离开时空城,出现在城外数十万里处的虚空节点。
回首望去,时空城那巍峨轮廓已隐于混沌雾气之后,只余模糊光影。
瀚羽尊者定了定神,取出玉简,仔细对照方位,选定方向,便欲再次施展遁术,朝着藏宝图所示区域而去。
然而,就在他法力刚刚提起,身形将动未动的刹那!
“嗡!”
四周虚空毫无征兆地剧烈震荡!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搅动了空间结构,原本稳定的虚空通道瞬间崩塌、扭曲!
瀚羽尊者脸色骤变,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力量蛮横地撞入他所在的这片区域,硬生生将他从即将成型的空间穿梭状态中“震”了出来!
“噗!”
他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逆冲的气血,身形踉跄着跌出虚空,落在一片荒芜的、遍布暗红岩石的破碎陆块上。
“什么人?!”
瀚羽尊者心头警兆狂鸣,瞬间祭出护身法宝,一面青色羽盾环绕周身,神念如潮水般扫向四周。
虚空寂静,混沌气流缓缓流淌。
唯有那股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如同实质的寒针,刺得他神魂生疼。
“奉太阿尊者法旨。”
一道淡漠、冰冷、不含丝毫情绪的声音,仿佛自九幽之下传来,在虚空中幽幽回荡:
“流芳山道场之修,凡踏出时空城者……杀无赦。”
话音未落,瀚羽尊者周身空间骤然凝固!
仿佛瞬间被浇筑进万载玄冰之中,连法力运转、神念波动都变得迟滞艰涩。
他瞳孔猛缩,看到了前方百丈处,虚空如同水波般荡漾,一道身着漆黑战甲、脸覆面具、仅露出一双死寂眼眸的身影,缓缓浮现。
对方气息晦涩如深渊,赫然是四阶神!
“不……”
瀚羽尊者肝胆俱裂,疯狂催动法力,青色羽盾光华大放,欲要挣脱禁锢,施展保命遁术。
但,迟了。
那黑甲身影甚至未曾移动,只是抬起一根手指,对着瀚羽尊者,轻轻一点。
“嗤!”
一道灰蒙蒙、毫不起眼的指芒破空而至。
它无视了羽盾的防御光华,无视了瀚羽尊者拼死激发的护体神光,仿佛穿透的并非物质与能量,而是某种更为本质的“存在”间隙。
无声无息。
指芒没入瀚羽尊者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瀚羽尊者眼中神采迅速黯淡,脸上还残留着惊骇、不甘、绝望的复杂表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
“嘭。”
轻响声中,瀚羽尊者的神体,连同神魂本源,如同风化的沙雕,悄然溃散,化为最细微的尘埃,混入四周混沌气流,再无踪迹可寻。
那面青色羽盾哀鸣一声,灵光尽失,跌落尘埃。
黑甲身影收回手指,漠然看了一眼瀚羽尊者消散之处,身形缓缓变淡,如同融入阴影,彻底消失。
虚空恢复平静。
只有那破碎陆块上残留的一丝微弱空间波动,以及跌落尘埃的青色羽盾,无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
流芳山道场,讲法堂。
百香尊者坐于上首,正为座下弟子讲解生命造化之道中的几处精微关窍。
忽然,她话语一顿,秀眉微蹙,似有所感。
紧接着,一名值守道场外围的弟子跌跌撞撞冲入堂内,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
“师……师尊!瀚羽师兄的……命魂灯……灭了!”
“什么?!”
堂内一片哗然。
百香尊者霍然起身,温润眼眸中寒光乍现。
命魂灯灭,意味着神魂俱消,身死道消!
“何处出的事?可曾查明原因?”
她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刺骨冷意。
“回师尊,根据命魂灯最后反馈的方位……瀚羽师兄是在时空城外约三十万里处,突然陨落。现场……现场只找到了瀚羽师兄的本命法宝‘青羽盾’,灵性尽失,跌落尘埃。此外……再无任何线索。”
弟子匍匐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但……但有路过修士传言,曾隐约听到一句……‘奉太阿尊者法旨,流芳山道场之修,凡踏出时空城者,杀无赦’……”
“轰!”
此言一出,整个讲法堂如同炸开了锅!
“太阿尊者?!他竟然……”
“这是要断绝我流芳山弟子外出之路啊!”
“岂有此理!堂堂六阶神大能,竟对三阶小辈下此毒手!”
“瀚羽师兄……他不过是想外出寻找破境机缘罢了……”
惊怒、恐惧、悲愤、绝望……种种情绪在众弟子脸上交织。
百香尊者缓缓闭上双眼,面纱之下,脸色已然铁青。
她岂能不知太阿用意?
杀鸡儆猴,釜底抽薪!
以血腥手段震慑道场弟子,令其不敢踏出道场半步。
长此以往,道场便成囚笼,弟子道途断绝,人心离散,根基自毁。
届时,她百香要么屈服,交出本源之莲。
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道场,生生被拖垮!
好毒辣的计策!
好狠辣的手段!
“师尊……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有弟子声音发颤,满是惶恐。
其余弟子也纷纷望来,眼中尽是茫然与无助。
百香尊者沉默良久,方才缓缓睁开眼眸,眸光已恢复平静,却深如寒潭。
“传令下去。”
她声音清冷,传遍道场:“即日起,所有道场弟子,无本座或归墟尊者亲令,不得擅自离开时空城范围。”
“违者……逐出道场!”
命令下达,道场死寂。
无人反对,也无人质疑。
唯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与恐惧,如同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
季青洞府,静室。
他盘膝而坐,身前悬浮着一枚传讯玉简,神念沉入其中,浏览着战神殿任务光幕上不断刷新的信息。
自那“一千万时空神晶悬赏成长型绝世神体”的任务发布以来,已过去月余。
引起的轰动远超预期。
每日皆有大量修士接取任务,或提供线索,或直接奉上传承。
可惜,截至目前,无一份传承能入季青之眼。
要么潜力有限,成长至六阶便是极限。
要么修炼条件苛刻到近乎绝路。
要么根本就是残缺不全,甚至鱼目混珠的假货。
季青也不急。
他深知这等层次传承的珍贵,本就抱着“广撒网”的心态。
一千万时空神晶虽巨,但若能换来一门真正适合的成长型绝世神体,便是值得。
“嗡”。
就在他准备退出传讯玉简时,另一枚贴身携带的传讯石,忽然震动起来。
季青神念一扫,眸光微凝。
是百香尊者传讯。
“道场出事?”
他迅速浏览讯息内容,瀚羽尊者于时空城外遇袭陨落,疑似太阿尊者派人所为,并放言“流芳山道场之修,踏出时空城者杀无赦”。
道场人心惶惶,百香尊者请他前往商议。
季青收起传讯石,长身而起。
他既然应下坐镇流芳山之诺,道场出事,自不能坐视。
一步踏出,静室禁制无声开启。
青虹破空,直掠流芳山。
……
流芳山道场,议事大殿。
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殿内聚集了数十位道场核心弟子与执事,皆面色沉重,眼神中难掩惊惶。
百香尊者坐于主位,绿裙依旧,面纱之下的容颜却比往日更加苍白,眉宇间凝聚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当季青步入大殿时,所有目光瞬间汇聚而来。
“归墟道友,你来了。”
百香尊者起身相迎,声音透着疲惫。
季青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百香尊者身上:
“百香尊者,道场发生了何事?”
百香尊者深吸一口气,面纱之下,那张温婉容颜此刻却冷若冰霜。
她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浸着寒意:“季道友,道场……有人死了。”
“是瀚羽。”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虽然只是一尊三阶神,在道场中不算起眼。但他刚刚离开时空城,不过数十万里,便被太阿尊者的人截杀。形神俱灭,连尸骨都未留下。”
大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许多弟子握紧了拳头,眼中血丝隐现。
百香尊者抬起眼眸,眸光如刃,继续道:“更甚者,太阿还派人四处散播消息……”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流芳山道场之修,凡敢踏出时空城者,杀无赦!”
“轰!”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殿内死寂一瞬,旋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这是要将我流芳山彻底困死在时空城内啊!”
“瀚羽师兄……他不过是想外出寻找破境机缘罢了……”
悲愤、绝望、不甘的怒吼声交织。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投向季青。
那目光中,有最后的期盼,有孤注一掷的信任。
道场遭此大劫,已非简单挑衅。
这是明目张胆的围杀,是赤裸裸的宣战!
现在,就是考验这位坐镇道场的“归墟尊者”,究竟有没有能力、有没有决心,真正庇护流芳山的时候了!
季青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一张张或悲愤、或惶恐、或期盼的面孔。
他脸上并无怒色,也无激昂。
唯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所有杂音:
“太阿既已动手,那便无需再言。”
他微微一顿,语气转冷:
“他有道场,有门人。”
“那便——以血还血。”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青袍拂动间,身形已化一道凌厉流光,破开大殿禁制,直冲天际!
来得突兀,去得决绝。
甚至未曾与百香尊者多作商议。
殿内众人,一时间竟未反应过来。
待那流光彻底消失于天际,众人才面面相觑,脸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归墟尊者……真去了?”
“他方才说……以血还血?”
“这是要直接对上太阿道场?!”
短暂的死寂后,一股炽热的洪流,自众人心底轰然爆发!
“走!跟上去!”
“不能让归墟尊者孤身犯险!”
“太阿道场欺人太甚,当真以为我流芳山无人么?”
“同去!纵使不敌,也要叫他们知晓,我流芳山修士,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怒吼声中,一道道流光自洞府冲天而起!
数十、上百道气息强弱不一的遁光,汇聚成一股洪流,紧随着季青离去的方向,悍然扑出流芳山,撕裂虚空,朝着时空城外席卷而去!
压抑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点燃!
……
时空城外,西北方向,约三十万里处。
一片由无数破碎陆块、扭曲空间乱流构成的荒芜区域。
五道身影隐匿于一块巨型暗红岩体的阴影之中,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与周遭死寂的混沌融为一体。
他们皆身着便于隐匿的深色法袍,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远处时空城方向偶尔亮起的传送光华。
他们在等。
奉命在此截杀一切自时空城流出、身份确认为流芳山道场的修士。
无论修为高低,一经确认,格杀勿论。
这是太阿尊者亲自下达的死命令。
执行者,便是这五人——皆是四阶神修为,且非太阿道场嫡系,而是早年投靠太阿的“外聘”修士。
五人中,为首者是一名面色阴鸷的黑衣中年,气息最为沉凝,隐隐已达四阶神巅峰。
其余四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但眼中皆闪烁着狠厉与狡黠的光。
他们曾是在混沌虚空中游荡、劫掠落单修士的“劫修”,手上沾染的血腥不计其数。
投靠太阿后,便专司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可此刻,这五位手上人命无数的凶徒,眉宇间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安。
“大哥……”
五人中身形最瘦、宛如竹竿的修士压低声音,神念传音道:
“咱们杀的那个叫瀚羽的小子,毕竟是流芳山的人。百香尊者虽伤,可那道场如今归那‘归墟尊者’季青庇护……那人,可是个真正的狠角色!烛龙山一战,凶名震动四方。咱们这么做,会不会……”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其余三人闻言,也纷纷看向为首的黑衣中年。
黑衣中年冷哼一声,眼神阴冷:
“慌什么?”
“我等是奉太阿尊者之命行事。天塌下来,自有尊者顶着。”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森寒:
“那季青再凶,也不过是五阶神。太阿尊者乃是六阶巅峰,亲自坐镇后方,岂会容他放肆?尔等只需做好本分,其余之事,无需多虑。”
四人闻言,心中稍安。
是啊,他们背后是太阿尊者,是真正的六阶神大能!
那季青再强,难道还敢真与太阿尊者撕破脸皮,不死不休?
就在五人心中稍定之际。
一道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声音,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在五人耳边同时响起:
“是么?”
“季某要杀的人,太阿……也护不住。”
声音很轻,却如同九幽寒风吹过神魂,让五人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什么人?!”
黑衣中年厉喝一声,反应极快,神念轰然爆发,扫向四周!
然而,神念所及,虚空寂寥,混沌气流缓缓流淌,竟无半分异常。
可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却如同实质般,已然将五人牢牢锁定!
“在上面!”
五人中感知最为敏锐的矮胖修士猛地抬头,嘶声吼道。
只见众人头顶千丈虚空,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道青袍身影。
他就那样静静立于混沌气流之中,衣袂微拂,神色平静。
正是季青!
“是季青!快走!”
黑衣中年瞳孔骤缩,肝胆俱裂,根本生不出丝毫对抗之念,嘶吼着便要撕裂虚空遁走!
其余四人更是魂飞魄散,各施手段,化作四道颜色各异的遁光,朝着不同方向疯狂逃窜!
反应不可谓不快,决断不可谓不果决。
可惜……
“血海。”
季青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下一刻。
“轰隆隆隆!!!”
天地色变!
以季青为中心,粘稠猩红的血海,如同沉睡万古的灭世凶兽骤然苏醒,轰然爆发,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血浪滔天,死寂污秽的气息瞬间充斥每一寸空间!
那五道刚刚亮起的遁光,甚至未能冲出百里,便被呼啸而至的滔天血浪狠狠拍中,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
“不!”
“太阿尊者救……”
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浩瀚血海一卷而过,五人护体神光如同泡影般破碎。
神体在接触血水的刹那,便发出“嗤嗤”的恐怖侵蚀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不过两三个呼吸。
五名凶名在外的四阶神劫修,连同他们的一切存在痕迹,尽数被血海吞噬,化为其中微不足道的几缕“养分”。
血海翻涌,缓缓收拢,重新环绕于季青周身,猩红的海水无声流淌,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
从现身,到血海爆发,再到五人彻底陨灭。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思维停滞。
季青甚至未曾移动半步,未曾拔刀。
仅仅血海一卷,五名四阶神,灰飞烟灭。
他立于血海中央,眸光淡漠,正欲收回血海。
忽然……
“唰!”
一道璀璨到极致、凌厉到极致的剑光,毫无征兆地自极远处虚空中迸发,瞬息跨越万里之遥,朝着季青身下的浩瀚血海,悍然斩落!
这一剑,来得太快!太突兀!
剑光璀璨如九天银河倾泻,内里蕴含的锋锐与破灭真意,让沿途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留下一道久久无法弥合的漆黑裂痕!
季青瞳孔微缩。
这一剑,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他刚刚收回部分心神、血海之力略有分散的刹那!
且剑光之盛,威能之强,远超寻常五阶神手段!
避无可避!
“轰隆!!!”
璀璨剑光狠狠斩在浩瀚血海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撕裂”声!
剑光所过,那污秽死寂、足以侵蚀万物的粘稠血海,竟被硬生生劈开一道长达万里,深不见底的恐怖沟壑!
沟壑两侧血浪翻涌,试图弥合,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锋锐剑意阻隔,愈合速度缓慢了十倍不止!
一剑,斩开血海!
季青眼中寒光一闪,猛然抬头,望向剑光袭来的方向。
远处虚空,三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浮现。
为首者,赤金法袍,面容威严,周身火焰道韵升腾,正是太阿尊者!
其左侧,是一名身着素白剑袍,背负古剑,面容冷峻如万载寒冰的中年男子。
方才那惊天一剑,正是出自他手。
此刻,他缓缓收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眸光却如剑锋般锐利,锁定季青。
太阿尊者右侧,则是一位身形佝偻,手持一根乌木拐杖,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妪。
她眼帘低垂,仿佛昏昏欲睡,周身却自然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腐朽与死寂之意。
三人气息迥异,却同样浩瀚如渊,深不可测。
赫然皆是——六阶神!
虚空之中,混沌气流凝固。
三位六阶神大能呈三角之势,将季青围在中央。
赤金火焰、锋锐剑意、腐朽死气,三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磅礴的威压交织碰撞,将这片虚空彻底化为一座无形的炼狱牢笼。
季青立于血海中央,青袍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猎猎作响,神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三人。
“太阿尊者……”
季青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在这杀机四伏的虚空中清晰传开:“倒真是够谨慎。”
他的目光落在太阿尊者脸上,语气淡漠:“堂堂六阶神之身,要对付季某一个五阶神,竟不敢独自前来,还要拉上两位六阶神尊者联袂而至。”
他微微一顿,嘴角冷笑道:“三尊六阶神,围杀季某一尊五阶神……”
“太阿道友,你这是对自己有多不自信?”
话音落下,太阿尊者脸色骤然一沉,眼中怒火升腾!
季青这话,字字如刀,直戳他心中最不愿承认的隐秘!
他为何要请动两位六阶神同行?
真是为了万无一失?
不。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内心深处,对季青那近乎本能般的忌惮!
烛龙山一战,季青展现出的战力,早已超越了“四阶神”这个境界所能定义的范畴。
那是真正的怪物,是能以弱胜强的“纪元天骄”!
如今对方晋升五阶,底蕴更加深不可测。
太阿尊者自问,若单独对上季青,他虽有六阶巅峰修为,占据绝对境界优势,但……真能必胜么?
他没有十足把握。
所以,他请来了“白虹剑尊”与“寂空尊者”。
前者剑道通神,攻伐之力冠绝同阶,最擅破坚摧锐。
后者精研封印与寂灭之道,专克季青的血海。
三人联手,各司其职,便是要为季青布下一张天罗地网,断绝其一切生机!
这本是谨慎之举,可被季青当面点破,却成了他“畏惧”的明证!
“牙尖嘴利!”
太阿尊者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冰冷如铁:“季青,你当真以为,在四阶神时能逞凶,成了五阶,便能逆斩六阶?狂妄无知!”
“今日,本尊便让你明白,境界之差,便是天堑!”
“任你天资再高,底蕴再厚,在真正的六阶神面前,也不过是稍大些的蝼蚁罢了!”
话音未落,他身侧的白虹剑尊,已然动了。
这位冷峻剑客从始至终未曾言语,甚至连眼神都未与季青有过交汇。
可一旦出手,便是石破天惊!
“铿!”
清越剑鸣裂空而起!
他怀中那柄古朴长剑甚至未曾出鞘,只是并指如剑,朝着季青所在,遥遥一划。
“嗤啦!”
一道凌厉到极致的纯白剑光,自他指尖迸发,瞬间跨越虚空,直斩季青神体!
这一剑,比之前斩开血海的那一剑,更快!也更致命!
剑光所过,空间被整齐地切开一道平滑如镜的漆黑裂痕,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被这一剑的锋锐之意所斩断!
目标,直指季青眉心要害!
与此同时,太阿尊者亦悍然出手!
“焚天煮海!”
他双掌猛然一合,周身赤金神火轰然爆发,化作一片覆盖万里的滔天火海,朝着季青身下的浩瀚血海,狠狠压下!
“嗤嗤嗤!!!”
赤金神火与猩红血海疯狂碰撞、侵蚀、湮灭!
那污秽死寂,足以侵蚀万物的血海之水,在这至阳至烈的神火灼烧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收缩!
火焰之中,隐隐有大道符文闪烁,竟是专门针对污秽的“净世真火”!
血海虽浩瀚,可在这等专克其特性的神火灼烧下,依旧难以抵挡,范围迅速缩小。
而那位一直沉默的寂空尊者,此刻也缓缓抬起了枯瘦的手掌。
她五指张开,掌心之中浮现出一道复杂玄奥的乌黑符印,口中吐出沙哑低沉的道音:
“封天锁地,绝灵断源。”
“镇!”
“嗡!!!”
乌黑符印骤然放大,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光幕,将季青连同其血海以及周围亿万里虚空,尽数笼罩!
光幕之内,规则骤变!
季青只觉周身一沉,仿佛陷入了粘稠到极致的泥沼之中,连神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艰难。
更可怕的是他的饕餮神体,此刻竟传来一阵“饥饿”之感!
那并非真正的饥饿,而是神体本能对“能量”的渴求。
可此刻,光幕笼罩的这片虚空,仿佛被彻底“抽干”了所有游离能量,甚至连空间本身蕴含的规则之力,都被强行隔绝!
饕餮神体那无物不吞的特性,竟在这一刻……失效了!
“原来如此……”
季青眸光一闪,心中已然明了。
太阿尊者此番,当真是做足了功课。
白虹剑尊,专攻杀伐,剑道无双,可破他血海,斩他真身。
太阿尊者自身,以净世真火灼烧血海,克制其血海污秽特性,不断消耗其本源。
而寂空尊者,则以封印之法,隔绝虚空能量,断绝饕餮神体吞噬补充的渠道。
三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将他最依仗的几种手段,血海、饕餮神体、乃至十方祖魔真身可能的变化都算计在内!
这是真正有心算无心,布下的绝杀之局!
“哈哈哈哈!”
太阿尊者见季青血海被灼烧蒸发,饕餮神体被隔绝能量,而白虹剑尊那道致命剑光已然临体,不由得仰天长笑,声音中充满了畅快与得意:
“季青!真以为本座是鲁莽行事?”
“你的底细,你的手段,本座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任你是纪元天骄,潜力无穷,今日落入此局,也唯有……死路一条!”
他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扼杀天才的感觉,尤其是扼杀季青这等震动时空源界的绝世天骄,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
再强的天才,死了,便什么都不是!
此刻,季青的确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血海被真火克制,不断蒸发收缩。
饕餮神体被封印隔绝,无法吞噬能量补充消耗。
而白虹剑尊那道斩向他神体的致命剑光,已然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剑光之中蕴含的,足以将他神体连同神魂一并斩灭的恐怖锋锐!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远处虚空,道道流光疾驰而至。
百香尊者率领流芳山众修,终于赶到。
可当他们看清战场形势时,所有人脸色瞬间煞白!
“三……三尊六阶神?!”
“太阿!白虹剑尊!还有寂空尊者!他们竟然联手了?!”
“无耻!简直无耻之尤!三尊六阶神围攻一尊五阶,他们还要不要面皮?!”
“归墟尊者……被完全克制了!”
众人看得分明。
季青的血海在净世真火灼烧下不断蒸发收缩,范围已不足最初三成。
他周身被一层诡异的乌黑光幕笼罩,显然已被封印隔绝,难以从虚空中汲取能量。
而那道璀璨到极致的纯白剑光,已然斩至他身前丈许之地!
生死,只在刹那!
“师尊!我们快去助归墟尊者!”
有弟子急声吼道,便要冲出。
“站住!”
百香尊者厉声喝止,素手一挥,一道翠绿光幕将众人拦住。
她脸色凝重至极,眸光死死盯着战场中心那道青袍身影,沉声道:“你们现在冲过去,除了送死,毫无意义!”
“可是……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归墟尊者被他们围杀?!”
众弟子目眦欲裂。
百香尊者沉默一瞬,缓缓摇头,声音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你们以为……季道友纵横至今,所依仗的,仅仅只是血海与饕餮神体么?”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师尊,您的意思是……”
百香尊者没有回答,只是眸光愈发深邃,望向那道在绝境中依旧平静挺立的身影,低声自语:“季青藏的很深,比我们所有人想象中更深!”
“他的身上,有让我都感到心悸的力量,而这股力量,还没有释放出来,一旦释放出来……”
百香尊者的神情极其凝重。
而季青也仿佛在回应她的低语。
战场中心,面对那已斩至眉心的纯白剑光,面对不断蒸发的血海,面对被彻底隔绝的能量虚空,季青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平静得令人心悸。
虚空之中,死寂无声。
纯白剑光悬于季青眉心之前,凝练的剑意几乎刺破肌肤,却在最后一寸处戛然停滞,仿佛被某种无形壁障所阻。
净世真火依旧在灼烧血海,猩红海水“嗤嗤”作响,不断蒸发收缩,范围已不足最初的十之一二。
乌黑光幕笼罩天地,断绝一切能量流转,饕餮神体传来的“饥饿感”愈发清晰。
三尊六阶神倾尽全力,布下绝杀之局。
可被围困于中央的那道青袍身影,从始至终,却未曾移动分毫。
他甚至连抵挡的动作都未曾做出,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剑光悬额,任由真火焚海,任由封印锁身。
仿佛眼前这一切惊世杀局,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终于,在那剑光与神火即将触及极限,寂空尊者封印之力攀至顶峰的那一刻。
季青缓缓抬起眼帘。
他的目光平静扫过面前面色凝重的三人,最终定格在太阿尊者那张因全力催动真火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淡,却清晰地穿透了剑鸣、火啸、封印波动,传入三人耳中:“你们……”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太让我失望了。”
太阿尊者瞳孔骤然收缩!
白虹剑尊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掠过惊疑。
寂空尊者低垂的眼帘猛然抬起,浑浊瞳孔中倒映出季青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面容。
“这么长时间……”
季青继续说着,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几乎站着不动,任由你们施为。”
“结果,就这?”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白虹剑尊那道悬于眉心的剑光之上,摇了摇头:
“连破我护体神光都做不到,也配称‘剑尊’?”
视线转向太阿尊者身周熊熊燃烧的净世真火:
“烧了这么久,血海还剩三成。你这真火……是拿来取暖的么?”
最后,看向寂空尊者那笼罩天地的乌黑光幕:
“封印尚可,可惜……力道差了些。”
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刺入三人心底!
太阿尊者浑身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是啊!
他们看似占据绝对上风,将季青彻底压制。
可仔细回想——从始至终,季青何曾真正还手?
他只是在……站着挨打!
不,甚至连“挨打”都算不上。
那悬于眉心的剑光,根本未曾真正触及他的神体!
那熊熊燃烧的真火,看似将血海蒸发大半,可血海气息却未曾衰弱半分!
那隔绝虚空的封印,让饕餮神体传来“饥饿感”,可季青周身的神力波动,却依旧圆融饱满,深不可测!
这哪里是被压制?
这分明是……戏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