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塬上,兵马猎猎。
潼关渡口,千帆竞集。
岸边的官道被泥土湿润,被马蹄践踏得坑坑洼洼。
兴平县的举人刘柱驾御健马,跟着前方引路的骑兵,马蹄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蹄印,走向位于潼关城外的元帅幕府。
他的眼睛盯着前面引路的羽林骑,注意力都放在马屁股上。
刘柱心想,这马是真壮啊!
那马真是雄健极了,鞍子上坐着个披挂绒面甲的骑兵,鞍子后面还背负着大小两个毛皮毯子、厚厚一迭帐布,还带着行军的弓箭囊与火枪,捆扎束住的马尾随行进轻轻摇晃,脚步依然轻快得很。
引路的羽林骑叫冯朝玉,西安人,话不多,但好在年轻,倒也没对刘柱横眉冷对。
冯朝玉说这马名为龙驹,大元帅在青海龙驹岛上选育的马种,是战场立功的赏赐,就算在元帅军当中能骑这马的人也不多。
面对冯朝玉的自我夸耀,刘柱心不在焉地回应,心里满是即将面见刘承宗的忐忑。
他只是个失意之辈。
祖宽部关宁军在兴平县肆意劫掠,让他全族尽没;陕西的政权更替,也打乱了今年进京会试的计划。
只能回乡守孝,茫然无措。
元帅府议定开战,各地换防兵马途径关中塬上,兵荒马乱,武功县也跟着鸡飞狗跳。
随着关中旅兵进河南,战争对地方的影响进一步扩大,所有的马、骡、粮、草,士吏匠民的事务都向战争倾斜。
元帅府吏衙也很快对陕西地方的生员、举人、进士展开征召,刘柱作为举人,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搁在大明,自然不会有人打扰他的守孝,但元帅府的陕西布政司显然不会管他这么多,赤甲骑兵叩门,由不得他。
刘柱没办法,福祸难躲,一路来了潼关。
路上还自我安慰。
在所有储备官员当中,他的功名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举人;既不是最年轻,也不是最稳重;同样也不是对元帅府最亲近或最疏远的士人。
可是偏偏,被察举征召的储备官员刚刚抵达潼关,他就见到了羽林骑冯朝玉——刘承宗要召见他。
在这天下大多数人的脑海中,刘承宗都是一个杀人如麻、残忍雄猜的形象。
面见刘承宗,这事跟见阎王没啥区别。
只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但真等他见到刘承宗,这情况又不一样了。
潼关城,关内道总兵行辕就修建在过去的潼关卫衙原址,因为没征发徭役,缺少民夫,张天琳也不在潼关常驻,这边的衙门修得很小气。
大片空地,依然保留着战争结束时的原样。
刘柱在所谓的‘花园’等候,看着元帅府将校自衙门里快进快出,往来传递军情的间隙里,居然在花园角落看见个小院,院子里有座坟墓。
墓碑的主人,是大明潼关卫指挥张尔猷及其妻、儿。
墓地规格很低,看着就像个百户,但墓志来头很大,刘承宗写的。
内容很简单,就是说张尔猷,字定远,潼关卫人,崇祯八年为本卫指挥,卫城遭遇瘟疫,死伤者众。
元帅府金明伯引军至,张尔猷领三百瘟兵出城搦战,长子死阵,金明伯虽胜,一军尽疫,东进围城。
守军矢石俱尽,张尔猷策马张弓突入重围,尽力死节,妻携幼子积药于卫衙引爆,片刻同殉。
尔猷死,潼关陷,金明伯一营丧尽,无引马向西者,瘟疫终不能进关西一步。
刘柱不知道,刘承宗为何会在这座新修的关内道总兵衙门里,留下这么一座潼关卫指挥使的坟墓,还亲自书写墓志。
刘承宗应该对张尔猷恨之入骨,挫骨扬灰也不为过。
但从刘柱的角度上,这是场没意义的战争。
他的家人在兴平县好端端待着,就因为刘承宗从青海进了陕西,祖宽就从河南进了陕西……他全家就都没了。
陕西人在陕西好端端的,因为这个所谓的金明伯靠近潼关,潼关里糟了瘟的将军就领兵进关西。
两支军队在潼关死战,死了的人没输,活着的人也没赢。
但凡一步差池,整个陕西,数百万与这场战争毫无干系之人,都将陷进瘟疫之中。
就是群野兽。
一群披甲持刀的发癫野兽,杀另一群披甲持刀的发癫野兽——杀不完。
总兵行辕的大院里,战场幸存的树木参天,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初春正午的日光本该很暖,行走于禽兽之间的后怕却令刘柱心里发寒。
就在这时,衙门外披挂赤甲、挎战弓按雁翎刀的卫兵高唱:“兴平举人刘柱,入衙!”
突然响起的呼唤,把刘柱吓得一激灵,连忙整理衣裳袍子,忐忑入衙。
衙门的正堂,不是他想象中大元帅高坐堂上暖阁,文武侍立两侧的话本场景。
官署面阔五间,宽敞极了。
衙门正堂阔三间、深三间,堂上堂下俱无桌椅,左右稍房的门都开着。
左稍房里几个年轻文书对坐,处置公文;右稍房摆着长桌,十几名赤甲武弁挤在稍房里吃饭。
而宽阔的正堂,给刘柱的印象就比较乱了……舆图、武具、行李,什么都有。
暖阁挂的是一整张舆图,看形状像河南地方。
地上陈铺的也奇形怪状,十几张大图,有的由整张的羊皮、牛皮制成,也有纸张布帛所制,还有些大图是小图拼凑而成。
看上去有陕西、河南、湖广、四川、青海、乌斯藏、漠北、漠南,还有几块,刘柱根本认不出那是什么地方。
正堂靠近左稍房的柱子旁,地上铺着张虎皮,虎皮上摆交椅,交椅上坐着个青年。
刘柱一被带进正堂,就意识到那是刘承宗。
刘承宗穿了甲裙,但没穿外甲,仅披挂一件锁子背心,在交椅上坐着,撑雁翎刀闭目养神。
听见扈从的羽林郎报告刘柱来了,这才抬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用雁翎刀的刀鞘在舆图上推着。
图上摆了许多木俑,时不时还有羽林郎根据各部兵马传回信报,移动木俑。
刘承宗的刀鞘尾部停在一个位置,开口道:“这是河南府。”
刘柱以为,刘承宗是考验他的军略,连忙顺着刀鞘的位置看去。
就见以潼关为中心,背插靠旗的骑兵俑已散布于河南府各地,向周边蔓延,有跑得快的、有跑得慢的,拉出一条可怕的战线。
而在西安府到潼关一带,仍有源源不断的元帅军奔赴河南。
势如破竹。
这不禁让刘柱疑惑,因为刘承宗的表情,似乎并不像进战得利,反倒像攻势受阻一般。
因此他也不敢擅自答话。
“此地,富家已被征尽,民间马骡亦做税收被征收一空,六年大旱,民生凋敝,永宁、汝州一线,嗷嗷待哺急需赈济之饥民,数十万计。”
说到这,刘承宗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刘柱:“如何赈灾?”
在此之前,刘狮子其实已经带着部队出潼关了。
前线传回的情报,都是张天琳关中旅连下城池的捷报。
河南府各地除洛阳之外,俱是望风而降,让刘狮子高估了自己的河南的威望,还以为是众望所归呢。
结果出了潼关,亲眼目睹河南满目疮痍的荒凉土地、残破城池,直接把心凉了半截。
那些望风而降的州县,城池残破得连城墙都谈不上,断壁残垣全都盖着半尺的土,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最近的战争影响。
而是在元帅军抵达之前,这些城池就已经在被攻破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在未能修缮的荒废状态。
在宜阳县。
道旁所见,百姓赤贫,就连在城外迎接仪仗的士绅,衣裳也都很旧,特没见到马骡乘骑,仅有两辆牛车,还是用耕牛背负挽具。
这真是穷到家了。
刘狮子的心态古怪,若是乡绅穿金戴银,显得富贵非常,就算其再恭顺,心里也会生出歹意,要将其害到家破人亡,财产掳掠一空。
可这些所谓的乡绅,衣袍洗得掉色发旧,袍子下的缎面棉裤,膝盖等处也有磨损,没了马车轿子,行进间露出缎裤磨损,反倒让他心中生出没来由的好感。
一问才知道,为啥乡绅没马骑呢?
嗐,闹半天就是我干的!
也就是那个时候,刘承宗才清楚的意识到,元帅军在河南百姓心中,压根不是如日中天的西北霸主,而是给河南火上浇油,孬蛋中的孬蛋。
张天琳在最短的时间内,向元帅府中枢频传捷报,并将所过之处的大牲畜,以极高的效率完成征收。
他办完这件事,人都拿下孟津抵达荥阳,关西六万兵马都集结完毕,次第出关了,关中旅才给潼关传去一封信报,汇总关中旅征牲口时,沿途各县的受灾情况。
说沿途各县,尤其是永宁、汝州等地,都是嗷嗷待哺的饥民,急需赈济。
张天琳把河南府的马骡、车辆全部征走,指名劫掠富家,在刘承宗看来非但不是问题,还是一种维持军纪的好方法。
因为河南的烂摊子,不是张天琳造成的,而是河南府已经像前些年的西安府一样,失能好几年了。
正是亲眼看到这一点,刘狮子这才转头回了潼关,召集陕西的储备官员,给河南赈灾准备人力物力。
不过他这一手,把刘柱问蒙了——活阎王问我怎么赈灾。
他心想,刘承宗的意思应该是,询问大明如果赈灾,粮草银钱这些物资会从哪条路走、经什么渠道下发,如狼似虎的元帅军应该如何截取。
刘承宗等了片刻,没听到想要的回答,坐在交椅上摇了摇头:“不会赈灾?那倒不好办了。”
人跟人的命运是不一样的。
比如陕西布政司那个张缙彦,刘承宗看不惯其人品作风,问他什么,若是不会,政治前途就完了。
但刘柱不一样。
刘承宗就需要这种跟明军有血债的举人当官。
他眼里就没有可靠的官员。
因此哪怕刘柱不吭声,让他误以为是不会赈灾,依然想在脑子里给他找个合适的位置。
但这话也让刘柱误会了,答道:“大帅所言极是,大明不会赈河南之饥馑。”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刘承宗微微皱眉,没理解,只是不耐烦道:“我问的不是大明会不会赈灾,是问你,会不会赈灾。”
刘柱傻了,这时候才明白过来,大元帅府这么个叛军集团,居然打算在河南赈灾。
刘柱的世界观受到冲击。
他突然发现,刘承宗这么一个反贼头子,居然是天底下唯一一个有能力在河南赈灾的人。
大明本来在制度设计上,京师就没能力或者说不是来赈灾的。
在这样一个广袤的国土上,以这个时代的运力与交通条件,大多数会发生灾害的地方,根本就支援不过去。
等朝廷的支援到,人都死完了。
因此从洪武三年,太祖皇帝就要求各县,在城外四关厢设立四仓,地方赋税留存四成左右,以备不时之需。
后来到朱棣时代,因为靖难的战争经验,又要求在城内设立四仓。
再加上地方自己建的、卫所修的粮仓,几乎每个县都有超过十个常平仓,府更是有规模更大的粮仓。
这一制度直到万历之前,都能有效运转,经过万历时代,才造成天启、崇祯时期,地方对自然灾害毫无还手之力,中枢赈灾又难有成效的窘境。
而到现在,大明是自身难保,河南不能自给,山西、北直隶、山东,也没一个好地方。
反倒是刘承宗统治下的陕西,既有接近河南的地利,又确实能拿得出余粮赈济。
说实话这事对刘柱来说,很反直觉。
陕西这些年遭受的兵祸,可是比哪个省份都严重,而且还遭着旱灾,怎么可能有余粮呢?
以至于让他本能反问:“大元帅要在河南赈灾?”
刘狮子一瞪眼:“怎么,我赈不得灾?”
大元帅府这会富得流油!
一来,陕西进入了战后平定的安宁时期。
虽然闹着旱,可各地积年欠税尽免,新征钱粮少了加派苛杂,于活下来的人而言,是苦尽甘来。
二来,是趴着不动就能把陕西吃干抹净的元帅军,借着大战,十万兵马就食辽东,吃得后金家破人亡、答剌罕草原十室九空。
倒叫陕西攒下些许家底。
大明能让地方在没有官府的情况下继续运转,百姓互相抢夺,也无非是大明自己打自己。
要形成极大的烈度,才会有人竖旗子。
刘狮子确实没这能耐。
像河南这样的地方,没有官府,想要抢夺的百姓会竖起大明的旗子抢他。
到时候前面打着仗,后面闹起来,事情就难办了。
刘柱见他有心赈灾,心里对元帅府的抵触尽数消失,拱手道:“大元帅府如救河南之灾,将是活人无数的大事业,学生愿为帅府出谋划策。”
“当先勘定各县灾情人口,分出三六九等,极贫的给口粮养性命、次贫的给工钱稳活路、稍贫的给牛种安生理,如此一来……”
刘柱还没说完,刘承宗已经缓缓颔首,打断道:“没那么多时间,前面还在打仗,既然你觉得自己会赈灾,也愿尽一份力。”
“潼关渡口的船,你可看见了?”
刘柱忙不迭地点头道:“学生看见了。”
“粮船三百艘,兵将三百、民夫两千,杂粮十万石,近日备好。”
刘承宗看着刘柱道:“六品,河南通判,能干就去换官服,人马这两日都到潼关渡,活人无数的大事业,你便放手去做。”
“干不了,就回兴平老家当你的闲散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