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当时就有了强烈的危机感。”姚尘风看向陈默和徐平。
“我们问自己一个残酷的问题:
假设未来几年,我们的半导体工艺,因为制裁,始终无法达到台积电、五星最先进的水平,我们凭什么去和水果的旗舰机竞争?
拿着相对落后的工艺,去做一个用户体验不如对手的产品?
消费者难道会用脚投票的!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太现实,也太尖锐。
它是悬在华兴终端头上的一把利剑,也是驱动华兴必须做出改变的最原始动力。
“所以,‘以软补硬’不是一句口号。”陈默缓缓开口:
“它是唯一的生路。
用更优秀的系统架构、更智能的资源调度、更极致的应用优化,去弥补硬件工艺上的暂时差距。
甚至......在体验上实现反超。”
“对!”姚尘风重重地说:
“我给鸿蒙团队定的产品目标,就一句话:不能做IOS的简单模仿者,更不能做翻版。
我们要做技术上的引领者,要为用户提供比IOS更出色的体验!”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在终端BG内部广为流传,也让无数工程师压力山大的“评分标准”。
“我告诉他们,一个产品研发出来,如果只是‘可以使用’,那只能打70分。
在我这里,70分和0分没有区别!
消费者不会因为同情,或者因为‘自主可控’的情怀,就去买一个体验更差的手机!
我们要的,是100分的保底。
意思是鸿蒙产品带给用户的体验必须优于之前基于双框架的产品体验!
而这只是保底!
我们真正要追求的,是120分!
是超越我们自己的预期,甚至超越我们对外公布的体验预期!
要比最优秀的,还要更优秀!”
徐平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赞许。
高标准,严要求,这才是华兴能从通信设备领域杀出来,在手机市场登顶的关键基因。
在至暗时刻,这份基因更不能丢。
“目标定了,剩下的就是怎么干。”姚尘风揉了揉太阳穴,脸上疲惫更甚,但眼神依旧炯炯。
“鸿蒙团队开始对手机、PC、手表等各种终端,进行全面转向单框架的测试和开发。
那真是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的描述,将另外三人的思绪拉回了去年年底和今年年初的那段时光。
“代码量太大了。”姚尘风的声音有些缥缈,仿佛回到了那些深夜的办公室。
“内核要重写,框架要重构,驱动要适配,编译器也要优化,开发工具链还要重建......
每一个模块,都是硬骨头。
而且,单框架意味着和安卓的兼容层被拿掉,很多以前能直接用的东西,现在都要自己从头造轮子。”
“进度压力巨大。
我们设了无数的里程碑,但几乎每一个都在延期。
一个又一个新问题层出不穷,一个性能瓶颈刚解决,另一个兼容性问题又冒出来。
团队里开始弥漫着焦虑和怀疑的情绪。
有人私下说,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是不是应该退回去,继续在双框架上深耕?”
冯庭波轻声补充:
“那时候,芯片这边压力也大。
N+1的良率还在艰难爬坡,N+2刚刚开始风险流片,结果充满未知。
我们给不了终端那边‘硬件性能碾压’的承诺,反而需要他们用软件来补我们的不足。
有时候和尘风开会,能明显感觉到他的焦躁。”
姚尘风坦然承认:
“是,我那时候经常失眠。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看着日历一天天翻过去,看着友商的新机一台台发布,看着市场份额的数据一点点掉......心里像火烧一样。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是终端BG的总裁,我要是慌了,下面的人就更没信心了。”
他看向徐平:
“徐总,我记得那时候,您每两个月就要听一次鸿蒙专项汇报。
每次汇报,会议室里的气氛都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您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直指核心:
架构演进到哪里了?
分布式能力实测数据怎么样?
开发者迁移工具准备得如何?
生态头部应用的沟通进展?
......”
徐平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感慨:
“我不多问不行啊。
这个决定是我拍的板,我比你们都清楚这里面的风险。
上百亿的投入,几万人的精力,公司未来的战略空间......都押在这上面了。
我必须知道最真实的情况,哪怕是最坏的消息。”
“最坏的消息......”姚尘风叹了口气。
“就是我们发现,有些技术难点,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深。
比如图形渲染栈,要想达到甚至超过IOS那种丝滑流畅的动效,并且能效还要更低,我们需要对现有的图形架构做伤筋动骨的改造。
这意味着海量的代码重写和漫长的测试调优周期。
当时负责图形团队的专家,顶着黑眼圈跟我汇报,说可能需要至少一年半,才能看到稳定可用的成果。
一年半!市场等得起吗?”
陈默能体会那种绝望感。
技术攻关不像商业运作,有时候不是靠堆人堆钱就能缩短时间的。
它需要灵光一现,需要反复试错,需要时间沉淀。
“那时候,真的就是靠互相打气。”姚尘风的眼神柔和了一些,想起了那些温暖的片段。
“我和王乘碌院长,经常晚上十一二点,还跑去软件院的办公室,或者鸿蒙战队的作战室。
不干什么,就是给大家带点宵夜,坐下来聊聊天。
听听他们遇到的困难,也讲讲外面的形势,讲讲公司为什么必须走这条路。”
“冯总和陈总也经常来。”他看向冯庭波那边。
“带着芯片团队的最新进展,哪怕是一点微小的良率提升,一个功耗参数的优化,都拿来给大家鼓劲。
告诉他们,硬件兄弟也在拼命,前线不是只有他们在战斗。”
冯庭波点头:
“芯片和操作系统,本来就是一体两面。
我们必须让软件兄弟知道,他们的每一次优化,芯片这边都能感受到,都能在最终的能效数据上体现出来。
这是双向奔赴。”
姚尘风又看向陈默:
“陈总那时候虽然不直接分管这边的具体业务,但‘渡河’项目的经验,还有EDA工具链对芯片设计的支撑案例,成了我们最好的‘他山之石’。
我们经常组织分享会,请陈总团队的人来讲,怎么用工具化和数据驱动的方法,来管理超大型的软件项目,怎么进行跨团队的深度协同。
这些方法论,给了鸿蒙团队很多启发,少走了很多弯路。”
陈默谦虚地摇摇头:“主要还是终端和软件院的兄弟们自己争气。”